那女子微微垂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而祁遥照例是面无表情。
可祁赢眼眸底却骤然翻涌起了暗色,看周别驾的眼神中带了几分不善。
他知道世家大族之间互相送人是常事,送美人更是常事,史书上写的那些世家豪强,美人如云,送来送去都是寻常。
可书是书,眼睛看见的是眼睛看见的。
他第一次看见人像货物一样被送过来,被随意打量和随意处置。
他再难也不至于被人当成货物送来送去,可这女子呢?难道一辈子只能如此吗?
人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祁赢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是被人送进来的,最后惨死在了后院。
就像今天外边躺着的那些人一样。
但随即祁赢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脸色更加难看了。
所以,大哥会收下这个女子吗?
祁赢心跳陡然加快。
他恶心这世道,恶心周别驾,恶心所有一切不把人当人的东西。
可他更在意的是,大哥会收下吗?
大哥是家主,日后会有自己的妻妾孩子,这很正常,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垂下眼,半露的黑眸越发暗沉地瞪着周别驾,指甲死死攥进了还没好透的掌心,掐得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不想大哥身边站着别人,不想看见大哥对别人笑,对别人好,对别人像对他一样温柔。
今日在花园遇见祁文,他还得意洋洋,现在想起来简直可笑。
祁文算什么?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比祁文好看,比祁文有本事。
他们会围在大哥身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讨好大哥,让大哥多看他们一眼。
他呢?他算什么?
一个庶子。
祁赢眼眶发酸,他把那点酸意恶狠狠压了下去。
庶子又怎样,能在大哥身边待一日,便能待百日、千日、万日。
只要他够有用,那些人只会和祁文和周别驾一样,通通被他比下去。
大哥身边最近的位置,只会是他。
永远都只会是他。
祁赢缓缓抬起眼,阴沉的目光落在周别驾身上,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别驾正战战兢兢望着祁遥,全然不知因为一次献礼,自己已经被祁赢在心里剐了千百遍。
可对面站着的女子,实实在在地目睹了祁赢眼中冒出的阴鸷,尤其是祁赢那阴冷的视线还落在了她身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祁遥开口:“周别驾,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别驾忙赔笑:“下官是想着公子受了惊,身边多个人伺候……”
“我祁家缺丫鬟?”祁遥打断他。
周别驾脸色惨白,额上的汗流得更多了。
祁遥冷冷道:“周别驾,我祁家在这青州,靠的是数代人读书积德,不是靠收人送来的美人。”
“你今日送这个,明日送那个,传出去旁人当我祁家是什么地方?”
周别驾双腿发软,连忙哈腰点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祁赢紧紧攥着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一点。
大哥没收。
他垂下眼,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那点情绪不肯安分,在他的心口拱来拱去,像个蛀虫一样,痒痒热热又酥酥麻麻的,恨不得给他咬出一小个冒泡泡的洞来。
他唇角弯了弯。
“不敢?”祁遥抬眼,居高临下望着他,“你在青州做别驾多年,应当知道当年我父亲是怎么处置那些往府里送人的。”
“祁家不缺人,缺的是会做官的。”
周别驾彻底没了力气,竟直接跪了下来:“祁家主!下官知错!求家主开恩!”
祁遥见这次下马威的火候差不多了,才道出了最终目的:“听说前些日子,你与王家走得很近。”
周别驾瞳孔猛地放大,随即重重磕头:“冤枉啊,是前些日子他们想要商议商船借道之事,所以下官才与他们应酬了一番,下官是老家主举荐才当上这别驾,绝不敢有二心!”
“哼。”祁遥轻轻冷哼了声。
祁赢听着这声,看周别驾哪哪都不顺眼。
如果说之前是七成不爽,那现在是十乘十再乘十的不爽。
……他宁愿是他被哼,这样大哥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而不是让他在旁边胡思乱想,看着大哥对别人说话,冷脸哼别人。
祁赢很想上前挡住大哥,不让周别驾看见大哥冷脸的模样。
可他还不能这么做。
祁遥:“那几个地痞按律法处置便是,不必来问我。城内的地痞无赖该清的就清,该办的就办,那是你的本分,不是给我祁家看的。”
“还有那些流民,你身为青州主官,须得做好登记造册帮助,尽父母官之职,这事我会让人跟进的。”
周别驾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
祁遥瞥了女子一眼:“至于这个女子,我不收她,但她若是回去后,因今日之事受了磋磨……”
“哼,你该知道后果。”
又哼了。
祁赢心中堵着的那股郁气不断往上攀升。
“下官明白!回去后下官必好生安置,绝不会怠慢了她!”
周别驾如蒙大赦,带着人退了出去,那女子也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前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祁遥和祁赢二人。
“过来。”祁遥朝祁赢招招手。
祁赢抿唇走了过去。
“怎么了?”祁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还是不高兴?”
祁赢嘴唇蠕动了一下,闷声问:“大哥……以后会收别人送的人吗?”
祁遥愣了一下,这样似曾相识的问题他已经听过许多遍了,他有些不太明白天命之子为何老是在意这个问题。
他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更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没有谁非谁不可吧?
人只要生活在人际社会之中,就注定了不可能只是单线交际。
他身边有很多人,天命之子身边其实也有很多人。
但祁遥此刻也不太想与祁赢说大道理,因为祁赢现在看起来只是想要一点情绪价值。
所以祁遥道:“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