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祁赢半垂下眼睫,将眸底的那点墨色沉淀进了深处。
他的眼眶虽还是泛红,甚至还有泪在转着圈,但却已经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可怜姿态。
祁赢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家主。”
是王管事。
“周别驾来了,就在前厅候着,说是来请罪的。”
祁遥眉梢微微一动。
来的倒还挺快,他本来还想着待会让人去找周别驾过来共同商讨关于青州扫黑除恶有关事宜,顺便重新树立一下自己作为祁家新任家主的威望,再敲打一下青州及附近州郡的老狐狸们。
祁遥看了祁赢一眼,祁赢表情看着懵懵的,睫毛上还挂着点水雾,倒真像沾了露水的花仙子了。
祁遥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走吧,随我去前厅。”
祁赢愣了一下:“我也去前厅吗?”
“你是苦主。”祁遥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人家上门赔罪,你不在场,这罪赔给谁看?”
“……大哥。”
——
前厅里,青州周别驾躬着个身子站着,额头上还冒着些冷汗,桌上的茶杯他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整整一刻钟,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作为一州之佐官,平日里他也是端坐堂上的人物,可在这间前厅,他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下人有让他坐,可祁遥没来他不敢坐。
半晌,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周别驾抬起头,就瞧见祁遥缓步走来,深紫长衫,气度不凡,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少年,也没什么表情。
周别驾心知这位便是受惊的公子了,忙朝着二人行了个礼。
“祁家主,下官治下不严,竟让地痞惊扰了公子,罪该万死!下官已命人将那几个泼皮押入大牢,绝不轻罚!”
祁遥没直接回应,而是带着祁赢慢条斯理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祁遥端着架子,淡淡开口:“周别驾,坐吧。”
周别驾却没敢坐,而是将头垂得更低了:“祁家主这是折煞下官了,下官是来请罪的,怎么能坐?”
祁赢站在祁遥身侧,垂着眼,余光不住地往周别驾身上瞟。
六品官在外头已经是顶了天的大人物了,可现在周别驾腰身半弯,惨白的脸上满是汗珠,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再看大哥,端坐在那里没什么太大反应,脸上的表情也是他许久未有见过的冷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朝廷命官,而是在审视犯人。
冷着脸的大哥,在如今看来,真是很不一样。
祁赢眼睛紧紧盯着祁遥,手也微微攥紧,周别驾还真是好福气。
“周别驾,我爹就给我留下这么几个弟弟妹妹,平日在府上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今日我弟弟出府,没让人跟着,是我的疏忽。可那几个地痞敢在青州城内明目张胆拦路抢劫……”
祁遥眉毛微压,眼中神色更为冷厉:“周别驾,你这治下的本事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这冷冰冰的在祁赢听来宛如天籁,尤其话里话外还都是维护他之意,那种感觉真的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烫。
而周别驾冷汗涔涔,透心凉,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是下官无能!下官已命人在城中彻查,所有地痞无赖,一律严惩不贷!从今日起城内宵禁,巡逻加三倍,绝不让此类之事再发生!”
他身为青州主官,看着好似与祁家平起平坐,可实际恰恰相反。
他当年能坐上青州别驾这个位置,靠的全是老祁家主的一句话,将他从一个小小的县丞举荐到了别驾的位置。
如今老祁家主虽然不在了,可祁家传承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州郡,青州城内,十室之邑必有祁氏之产。
更不必说祁遥本人。
虽然祁遥现在只是个白身,但等孝期一过,以祁家的门第和名声,入朝便是清贵之职,日后拜相亦未可知。
再则就算没有这些,祁家还有其他人呢,祁家家族共同的颜面和影响力,可不是他个小小别驾能轻易亵渎的。
周别驾咬咬牙:“祁家主,下官知错,求您给我个改过的机会,下官已在城中布告,凡是欺压良善者,一律严惩。那几个泼皮下官必不会让他们好过!”
祁遥还是没说话。
周别驾心一横,拍了拍手,厅外立刻进来两人,手上捧着东西。
“祁家主,下官知道这些东西家主未必看得上眼,但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公子压惊的。”
左边的人捧着的是一幅画,纸都泛黄了。
右边的人拿着的是个玉匣子,里面是个老参,品相极好。
祁赢眸光闪了闪。
饶是他不懂,也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过去他为庶出,知道下人说祁家强大,但日子过得不如下人,根本没有实感。
现在他才知道祁家居然强大到要让一州主官如此低头的程度。
原来站在上面是这样的感觉,难怪世家们嫡庶分明、阶级森严,联起手来断了下面人的路。
怪不得那个老汉说官府根本管不了事。
被大哥护着的感觉很爽,可看着周别驾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要是没有大哥,他岂不是要被人压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若他是皇帝,绝不会让世家如此势大,影响王朝统治、威胁皇权,蚕食根基。
这世道不该是如此。
周别驾这边还在请罪,可祁遥还是没理他,甚至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他送来的东西。
葬礼时他就知道祁遥年纪虽轻,但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却没想到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周别驾又拍了拍手,这回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长相漂亮,穿着华丽的衣裳。
“祁家主,这是下官的远房侄女,模样还算周正,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
周别驾陪着笑,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若家主不嫌弃,便留在府上做个丫鬟,端茶递水也是好的。”
祁赢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断了,他下意识去看那个女子,又侧头看祁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