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摔进了泥巴坑里。
是祁傲天先摔的。
祁遥去拉他，两个人一起滚了进去。
从坑里爬出来的后，他们从头到脚都是泥。
祁傲天喘着气甩了甩脑袋，泥点子飞得到处都是。
而祁遥脸上糊满了泥，只有眼白还是白的。
“噗！”祁傲天捂着嘴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直不起腰，又滚回了泥坑里。
祁遥抿了抿唇，最后也笑了。
然后他们又被一只大鹅追了二里地。
起因是祁傲天觉得那只鹅长得挺好看，想摸摸它。
那只鹅用行动拒绝了他。
祁傲天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拉住祁遥的手：“傻愣着做什么？快跑！”
“往左往左！”
“有水塘！”
“跳！”
从水塘里出来，两个人浑身湿透，却笑得停不下来。
祁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一天内经历这么多事情。
虽然似乎有些……不太幸运，但很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一座有着几间土坯房的小院子，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
祁傲天推开门，站在院子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灯亮了。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精神奕奕的老头站在门口，瞧着两个脏兮兮的小不点，好半天才笑出声来：“哟，还带了个朋友回来？怎么一身湿漉漉的？”
祁遥站在祁傲天身后，垂着头，眼睫微颤，脏兮兮的小手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
“掉池塘里了！”
祁傲天一把将祁遥拉到身前，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炫耀。
“师父，这是我哥祁遥！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您可不准欺负他！”
云老看了看祁傲天那张脏得灰不溜秋、却满是喜意的脸，又看了看祁遥那明亮清澈、盛满了不安和局促的眼睛。
他没问二人为何会现在出现在这里，只笑呵呵道：“好好好！好孩子，快进来吧，正好晚饭还没吃，我去热一下。你们俩先去洗个澡，免得感冒。”
祁遥稍稍松了口气，瘦小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些。
云老烧了热水，让二人洗澡。
祁傲天洗完后还是黑黝黝、糙糙的，看着很皮实，像个小猴子一样。
他咋咋呼呼拉着祁遥讲个不停。
祁遥穿着祁傲天的衣服，衣服有些大，松垮垮。
他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皮肤白皙，眉眼温温润润的，像一块上好的宝玉。
两人的肤色和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云老忍不住感叹：“脏脏包和雪媚娘。”
“什么是脏脏包？”祁傲天耳朵一动，满脸好奇，“好吃吗？和肉包比怎么样？还有那啥雪娘，好吃吗？”
没等云老回复，他又拉着祁遥的手问：“你是城里人，你知道这两是啥不？好吃吗？”
祁遥看了笑眯眯的云老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两个糕点，我没吃过……他们不允许我吃这种东西。”
祁傲天瘪了下嘴，立马保证道：“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吃！”
祁遥眼睛轻轻弯了弯。
祁傲天又似反应过来，狐疑地望向云老：“师父，您不是一直待在山上吗？您怎么知道那啥脏脏包和雪什么娘来着？您不会背着我又偷吃吧？”
云老原本正乐滋滋地看着两个小人儿讲话，此刻被祁傲天一问，眼珠微转：“怎么会！好了好了，快来喝汤！”
祁傲天立马被鸡汤吸引了注意力，拉着祁遥坐到了桌子上，还很是热情地给祁遥呈上了一碗汤。
“我师父炖的汤可好喝了，正宗跑山鸡！”
这天晚上，祁遥喝到了这辈子最好喝的鸡汤。
云老全程很和蔼，张口闭口就是“小遥儿”，像个慈爱的长辈。
祁遥慢慢放松下来。
汤很暖，心也很暖，这是他在祁家从未感受过的。
吃完饭，祁遥想去洗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吃干饭的。
可刚站起来，就被云老和祁傲天拉住了。
云老笑眯眯拉着祁遥讲话。
祁傲天吭哧吭哧跑去洗碗，还口口声声强调：“洗碗是我祁傲天的活，你不准碰！”
晚上睡觉时，祁傲天把自己的床让了一半给祁遥。
“你睡里边，山里晚上冷，我睡外边，挡风。”
祁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里的床虽然没有祁家的软，但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他侧头望着旁边已经鼾声震天的祁傲天，唇瓣轻扯，眉眼微弯，无声笑了起来。
祁傲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鼾声骤然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翻了个身：“祁遥。”
祁遥瞳孔瞪大，吓了一跳：“嗯？”
这个房间没有窗帘，外头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祁傲天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闪闪的：“你睡不着吗？”
“……我吵醒你了吗？”祁遥眼睫颤了下，心头升起几分愧疚。
祁傲天面色有些凝重。
“没有，我只是想起我有事情忘记跟你说了。”
祁遥一愣，心随之提了起来：“什么事？”
“明天带你去掏鸟窝。”
“……嗯？”
“带你去掏鸟窝啊！”祁傲天眉头得意地挑了起来，“怎么？高兴坏了？”
“……”祁遥沉默了半晌，“嗯，高兴坏了。”
——
山上和祁家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规矩，一切随心所欲。
没有冷冰冰的大房子，只有小小的院子、和门口的几棵大槐树。
第一天。
祁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着有人来敲门，等着那些“快起床”“别磨蹭”的声音。
什么也没等到。
祁傲天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他腿上，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噜打得像只小猪。
祁遥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腿和手臂挪开。
刚动了一下，祁傲天猛地睁开了眼睛，甚至没有丝毫的睡眼朦胧。
祁遥又被惊了一跳。
“你醒了？”
“……嗯。”
“那起床！”祁傲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带你去掏鸟窝！”
“……好。”
二人穿好衣服后，祁傲天开始扎头发。
他的头发不算特别长，刚刚到肩膀，从背影看像个小女孩，萌萌的。
但扎头发的技术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他笨手笨脚地拢了半天才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祁遥看着那个滑稽的小揪揪，眉梢眼角弯了起来。
“好看吗？”祁傲天问。
“好看。”
虽然很歪。
祁傲天满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长头发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的故事书里，那些大侠都是长头发。我想当大侠！你想想，以后出去谁见了你都得叫一声祁大侠，多威风啊！而且我成为了大侠，就能把所有黑心肝的家伙全部惩治了！”
祁遥望着祁傲天微微泛红的脸颊，想到这两天的经历：“你会是大侠的，而且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有大侠的风范了。”
祁傲天喜笑颜开，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真的？”
“真的。”
“你放心！不管我有没有成为大侠，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好。”
第二天。
祁遥已经能跟着祁傲天满山跑了。
祁傲天像只野生的猴子，哪里有树往哪里爬，哪里有洞往哪里钻。
祁遥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后来也学会了。
虽然爬得没祁傲天快，但很稳。
甚至能在祁傲天从树上跳下来差点摔个狗啃泥时，眼疾手快地将其拉住。
这给祁傲天惊了一大跳：“你怎么拉得动我？”
祁遥比他瘦，力气看起来也小。
祁遥想了想：“可能是……着急了。”
祁傲天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开来：“你真好。”
祁遥愣了，怔怔地望着祁傲天。
从小到大，没人说过他真好。
祁傲天没等祁遥回答，又往前跑。
“快点快点！前面有个地方，有野果子！还有鸟窝给咱们掏！”
祁遥看着那个跑得飞快的背影，抬脚追了上去。
第三天。
祁傲天带着祁遥去山下找村民小孩玩。
山下的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有和祁傲天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比他小的。
祁傲天一出现，那群孩子就围了上来。
“傲天哥！你回来了！”
“傲天哥！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傲天哥！这是谁啊？”
祁傲天站在人群中间，把祁遥拉到身边。
“这是我哥，”他下巴抬得高高的，“亲哥！”
那群小孩看向祁遥，眼中满是好奇。
祁遥有点不自在。
“你哥长得真好看。”一个小女孩率先开口。
“就是就是，比你好看。”
“比你白！”
“比你干净！”
祁傲天眉毛一竖：“谁说的？我也好看！”
小孩们哄笑起来。
祁遥站在旁边，看着祁傲天和那群小孩闹成一团，嘴角不自觉跟着微微上扬。
与小孩们闹了会后，祁傲天带着祁遥满村转悠，逢人就介绍。
“王奶奶，这是我哥！”
“刘叔，这是我哥！”
“二丫，这是我哥！”
村里人都很和善，见虎头虎脑的祁傲天拉着个文文雅雅的祁遥，纷纷笑着打趣。
“哎哟，你哥长得真俊！”
“你哥看着就聪明！”
“傲天啊，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哥！”
祁傲天一一应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若不是师父不准他敲锣打鼓，他恨不得拿个锣在村子打一圈。
祁遥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有点羞涩，低着头不敢看人，慢慢的背挺直了一点。
到最后，竟也跟着微微扬起了下巴。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流逝。
祁家也不知是何状况，总之并没有找上门来。
这天早上，云老下山前交给了他们一个任务——劈柴。
祁傲天力气大，一斧头下去，木头就裂开了。
祁遥没干过这种活，劈了半天，木头纹丝不动。
祁傲天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你姿势不对。”
他站到祁遥身后，握住他的手。
“这样，使点劲，对……”
祁遥认真点头，由着祁傲天动作，木头果然被劈开了。
“看，成了！”祁傲天高兴得像是自己劈的。
祁遥看着那块裂开的木头，又看看祁傲天那张笑脸。
劈柴……很意思。
快到中午，云老还没回来，两人打算自己解决午餐。
祁傲天烧火，祁遥掌勺。
祁遥年纪虽小，但也上过一点烹饪课，祁家人要求他全能。
只是他从来没用过这种火灶大锅做过饭，并不确定能否做好。
祁傲天在旁边指手画脚：“多放点，再多放点……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哎，是不是糊了？”
两个人对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面面相觑。
正巧云老回来了。
他看了眼，乐呵呵：“哎呦？小遥儿和小傲天做的？真棒啊！看着就好吃！”
他把那盘菜端出去，大快朵颐。
祁遥眼眶发热。
祁傲天在旁边碰了碰他的手，小声说：“师父可好了，是吧？”
祁遥点了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祁傲天饿虎扑食一样冲上去：“师父！给我留点啊喂！”
——
转眼到了冬天，山上下了一场大雪。
祁遥没见过那么厚那么大的雪。
他站在院子里，伸出手，看着雪花落在掌心，最后化成水。
祁傲天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啪”地砸在他身上。
祁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雪印。
祁傲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祁遥弯下腰，也攥了一个雪球，追着祁傲天满院子跑。
云老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在雪地里打滚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窗外还在下雪，屋里因为有地暖，热烘烘的。
祁傲天睡得呼噜震天响，但那只长着薄薄茧子的小手却紧紧抓住了祁遥的手。
很暖和。
隔日，祁傲天带着祁遥去见了一个叫二狗子的小男孩。
二狗子长得也很是虎头虎脑，比他们小一点，这几天才跟着外头务工的父母回来。
他看见祁遥，眼睛瞪得大大的：“这就是你哥？”
“对！”祁傲天下巴抬得高高的，“这就是我祁傲天的哥哥！”
二狗子绕着祁遥转了一圈，好半天才羡慕道：“长得真好看。”
“那是！”祁傲天得意洋洋，“也不看看是谁的哥？”
“会打水漂吗？”
“会！”祁傲天抢答，“我教他的！”
“会抓鱼吗？”
“也会！”
“会掏鸟窝吗？”
“……这个不会，但是他可以看，我掏给他看！”
二狗子“哦”了一声，然后又看向祁遥：“你真好，有傲天哥这样的弟弟。”
祁遥笑了，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害羞、内敛，而是大大方方承认：“嗯，是很好。”
这次，换祁傲天耳朵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