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傲天被认回祁家那天，是个大雨天。
祁家的车开来时，山下的狗汪汪叫个不停。
那黑黑高高的哑光豪车吸引了不少村民的注意。
车上下来的人很是嫌弃这泥巴地，也很是嫌弃没见过世面的村民，更嫌弃土里土气的祁傲天，只是他们装得很好。
祁傲天不想跟他们走。
自记事起，他就见过很多这种人来求师父，明明瞧不起他长大的这片土地，却还是假惺惺说着虚伪的话。
他不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但，祁傲天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师父说让他去见见世面，见见有血缘关系的祁家人。
他从车里探出头，望着那些熟悉的土坯房越来越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师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师父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山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
祁家很大。
比祁傲天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
他站在客厅中间，沾着湿泥巴的布鞋踩在亮到反光的地砖上，就连影子都能瞧见。
周围站了一圈人，都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用那种他见多了的眼神打量他。
祁傲天能感觉出来，他们并不喜欢他。
哼，反正他也不喜欢他们，他只喜欢师父。
“这就是傲天？”祁母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这么黑……瘦？”
祁傲天挺直腰板：“我每天都吃饭，馒头就咸菜，一顿能吃五个馒头呢！”
旁边有人嗤笑起来。
是个比他小一点的男孩，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眼里满是嫌弃和不怀好意。
“妈，他这穿的什么呀？”那男孩捏着鼻子，“一股味儿！”
祁傲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师父亲手缝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他觉得没什么不好，而且也没味道。
祁傲天看着男孩，略带几分同情：“你鼻子出问题了吧？”
男孩脸一变，张口就骂：“果然是乡下来的乡巴佬！泥腿子！不通礼数！你鼻子才有问题呢！还把我家的地板踩那么脏！”
“王妈。”祁母皱着眉打断，“带他去洗洗，换身衣服。”
一个胖胖的女人走上来，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他的后脖颈：“走吧，少爷。”
祁傲天想挣开，但想到师父说“到了别人家要懂礼貌”，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被按在浴缸里，差点搓掉一层皮。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王妈带他去了餐厅。
长长的桌子，坐满了人。
最上头是个严肃的老头，据说是祁家家主祁老爷子。
旁边是祁父祁母，再旁边是那些什么姑什么叔，还有刚才笑话他的那个男孩叫祁耀祖，是祁二姑的儿子。
桌上摆着好多菜，有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坐那儿。”祁母指着末尾的位置。
祁傲天坐下了，一抬头就与对面的男孩对上了视线。
那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小脸白嫩，穿着干净的衬衫，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倒是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仿佛会说话般，里面也全是他。
祁傲天一下看呆了。
这完全和祁家人不是一个次元啊，他在山下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那男孩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
“那是祁遥。”旁边的佣人小声说，“原来的少爷。”
“原来的”三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祁傲天没太听懂，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吃饭的时候，那个叫祁遥的男孩，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
倒是祁耀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说自己在学校考了第几名，一会说老师夸他有天赋。
祁二姑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他夹菜。
祁傲天低头大口扒饭，觉得这两人烦得很，吃个饭都不消停……祁遥为什么不说话？
他边吃边偷偷瞟祁遥，一不小心吃了五碗饭。
他能感觉到桌上的人好像更嫌弃他了。
吃完饭，祁老爷子发了话。
“傲天既然回来了，该学的规矩都要学起来。明天开始请个礼仪老师过来，祁家的孩子，不能不懂规矩。”
祁傲天抬头：“什么规矩？”
“这都不懂？土包子！”祁耀祖在旁边插嘴，“就是怎么说话走路吃饭啊！你还以为是在那乡下地方呢？”
祁傲天皱眉：“我在山上也有规矩。师父说不偷不抢不害人，说话算话，就是规矩。”
桌上安静了一瞬，众人嗤笑出声。
“听听！听听啊！多天真的孩子！”祁三叔摇头晃脑，“山上的规矩，能跟咱们家的比吗？”
祁傲天没说话，下巴微抬，就差白眼飞到天上去了。
这些人，很讨厌。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祁傲天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很烦人。
吃饭不能出声，走路时不能跑，说话要看人脸色，就连笑都不能大声笑！
“规矩规矩规矩。”祁傲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越糟糕的地方规矩越多。”
但最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这些规矩，而是那些人对祁遥的态度和方式。
祁父祁母发现管不了他，便天天在祁遥面前念叨着规矩，还道德绑架祁遥，让祁遥觉得他们的收留和养育是大发慈悲。
可是，祁遥提出过要离开找亲生父母。
祁父祁母却拒绝了。
他们就指望祁遥给他们争脸面，对祁遥的要求甚至到了严苛变态的地步。
祁遥做什么都是错的。
吃饭慢了，错。吃饭快了，也错。
说话多了，错。说话少了，更错。
明明钢琴弹得那么好，祁二姑却偏偏说“也就那样”。
明明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祁耀祖却把他的本子扔在地上，还“不小心”踩了一脚。
可祁遥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弯腰把本子捡起来，把那个脚印拍掉，然后继续写。
祁傲天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堵得慌，甚至比祁遥这个当事人还生气。
祁家人简直是一群神经病！
他不明白祁遥为什么不生气！脾气为什么那么好！换成是他，他的拳头已经打在祁耀祖的脸上了！
他真的不明白！
但他更没办法坐视祁家人欺负性子软软的祁遥！
又是一个晚上，祁遥被罚了。
因为祁耀祖把墨水打翻在祁傲天的作业本上，然后委屈巴巴地说是祁遥推的他。
没人问祁遥是不是真的推了人，祁父直接让祁遥跪到院子里去。
“跪到天亮。”祁父满脸冷漠，“你最好记清楚什么叫规矩，我祁家不养吃干饭的人。”
祁傲天看着跪在月光下，背挺得笔直的瘦小身影，握紧了拳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是我。”
祁傲天站在祁父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眼中满是鄙夷。
“什么？”
祁傲天：“那个本子是我自己弄脏的，跟祁遥没关系。”
祁父愣了一下。
祁二姑在旁边“哎呦”一声：“傲天，你这是干什么？帮人顶罪？”
“不是顶罪。”祁傲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祁父，“是实话。”
“你们要罚，就罚我。”
满院子都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祁遥抬起头，看着挡在身前的祁傲天，挺直的脊背僵了一下。
祁父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挥了挥手：“都给我滚回屋去！”
祁傲天没滚。
他走到祁遥面前蹲下，皱着眉问：“你傻不傻？他们打你罚你，你不知道跑吗？”
祁遥愣了下。
这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能跑吗？
他不知道。
“走吧。”祁傲天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祁遥怔怔看着那只有薄薄茧子、骨节分明的手。
他心头迸发出了过去从未有过的热流，并流向全身，慢慢融化了他那冰冷僵硬的手。
他伸出手，搭了上去。
祁傲天把祁遥拉起来，并压低声音，凑到祁遥耳边说：“等会儿他们都睡了，咱们跑。”
祁遥那双明亮而漂亮的眼睛猛地瞪大。
——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很圆。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祁家的后门溜了出去。
祁傲天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催：“快点快点！”
祁遥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衣衫凌乱，跑得满头是汗。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也从来没这么跑过。
他还是第一次干这样有失礼仪和规矩的事情，但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没有一点点不舍。
他们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再也看不见祁家的房子，跑到腿都软了才停下来。
两小孩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
祁遥喘匀了气，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傲天扭头看他：“笑什么？”
祁遥摇了摇头，但还是在笑。
他的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漂亮的小月牙。
祁傲天不由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见祁遥这样笑，不是之前见的那种标准微笑。
很好看。
他突然有些想把祁遥带回去，让师父和二狗子他们看看，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好看的人。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祁傲天有些别别扭扭，并不好意思直接说要带祁遥回山上，毕竟城里人都很嫌弃他们那里。
虽然他觉得祁遥不是这样的人。
祁遥沉默了一瞬，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慢慢暗了下来：“我不知道。”
他想去找亲生父母，可听祁傲天的描述来看，他是被遗弃的。
“那你跟我走吧！”祁傲天跳起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和迫不及待，“我带你回我家！”
祁遥一愣：“我跟你走吗？”
他在祁家就被嫌弃是个吃白饭的麻烦精，祁傲天的师父也会这么觉得吧……
祁傲天重重点头，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对！跟我回家！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你！我祁傲天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再欺负你！”
祁遥张了张口，懵懵地被祁傲天拉着手牵走了。
祁傲天带着祁遥东走西走，时不时蹭蹭车，终于来到了一个大巴站。
下山前，师父给了祁傲天钱，所以他们顺利坐上了回去的大巴。
大巴很破，座椅上的皮是裂开的，里面的海绵发黄，看着就脏脏的。车里弥漫着汽油和脚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但两个人都很开心。
祁遥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飞快往后退。
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你看鸟窝！”祁傲天指着窗外，兴奋嚷嚷，“这种鸟窝最好掏了！”
祁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棵普普通通的树。
“你……掏鸟窝？”
“对啊！”祁傲天理所当然，“掏了鸟窝，把鸟蛋还给人家，再摘点野果子，完美！”
祁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又笑了。
祁傲天看着祁遥的笑，又呆了。
大巴只到镇上，剩下的路，要靠脚走。
祁傲天：“不远，翻两座山就到了！”
祁遥看了看那两座高高的山，又看了看自己脚上脏兮兮的鞋，沉默了一瞬：“好。”
两小孩开始了大山徒步，无任何防护装备干粮，也不惧上神秘园，只一味横穿深山。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
祁遥的腿开始发软：“还有多远？”
祁傲天抬头看了看山：“翻过这座，再翻一座，就到了。”
祁遥：“……”
他咬了咬牙，继续走。
路过一个有鸟窝的树时，祁傲天非要让祁遥看看他的本事。
结果鸟蛋没掏着，被回来的鸟妈妈追着啄了一路。
路过小溪时，祁傲天说里面肯定有鱼。
他先是给自己扎起裤脚，又给祁遥扎起了裤脚，拉着祁遥下去摸鱼。
鱼没摸着，倒是摸了几只小虾。
祁傲天把虾装在树叶里，说晚上烤着吃，结果虾跳走了，一只都没剩下。
他们还遇到一群蜜蜂，祁傲天说是野蜂，蜂蜜肯定甜。
于是他找了一根长竹竿，打算捅蜂窝。
祁遥拉着他的袖子：“别去……”
祁傲天却越发来劲，得意地昂起脑袋：“没事！我有经验！你就等着喝蜂蜜吧！”
然后他被蛰了三个包。
祁遥帮他拔刺时，他明明手肿得像个小馒头，却还在那儿嘴硬：“这蜂不行，山上的蜂比这厉害多了。”
祁遥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很快，祁遥就笑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