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天还没亮。树影打在脸上,有点冷。后背靠着老槐树,树枝硌得慌。我动了动肩膀,伤口一阵疼。右腿还是使不上力,走路会拖。我坐起来,搓掉手上的炭灰,手指伸进耳后的铜环夹层——那块小防水布还在,边缘已经磨毛了。
脑子里想起符文的样子:三层红纹,外圈断了,中间是完整的,最里面转了一半。闪了七次,每次隔五下呼吸,最后一次发紫光。这不像临时画的,像是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激活了。
我翻出药囊,只剩两粒提气丹,抗毒丸没了。昨晚含的那颗是最后一颗。洞天钟一点动静都没有,铜环也不热了,像个废铁。可我知道它救过我三次命,一次在管道里灵力失控,两次爬坡时经脉抽搐。它现在不响,连谢谢都说不了。
远处传来鸟叫。
两长一短。
和昨天一样。这是珍宝阁的警戒哨音,不是巧合。程雪衣的人守住了青崖镇外围,说明她来了。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不能再等了。
我沿着河边走,水声盖住脚步。泥土太松,容易陷下去,我就改走石头滩。鞋底破了个洞,脚心贴着碎石,每走一步都疼。走了十里路,天色从灰白变成青色,树林稀了。前面出现一堵土墙——废弃的驿站,三年前烧过一场大火,只剩四面墙和半间屋顶。
我绕到北边,从墙缝里抠出一块青砖,里面藏着一只灰翅蝶。翅膀合着,全身没花纹。这是程家的“灰羽蝶”,沾血不开,遇灵就活。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蝴蝶身上,又输入一丝丹火的温度。
蝴蝶抖了抖翅膀,飞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朝东南方向飞去。
它能飞三十里,落地就会化成粉,只留下一道灵痕。只要程雪衣碰过同一批母蝶,就能感应到路线。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在墙根蹲下,又拿出防水布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我很熟,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三年前我在黑市换到一本破书,《九幽引渡图》残页。当时以为是讲阵法的,结果一半是胡话,另一半写着“星移九宫,血启一门”。我当废纸垫炉子用了。直到看到据点山壁上的纹路,才想起来那根本不是阵法图,而是开启通道的标记。
据点里的蚀骨草是用来催魔气的;断铃铛的蝎尾舌是用来控制人的。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不可能只是小打小闹。
他们要开门。
我收起布,靠墙闭眼。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有踩碎落叶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对得上——左脚比右脚慢半拍,是程雪衣的老毛病。
她从林子里走出来,披着深灰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没拿武器,但袖子鼓着,藏着短刀。她在十步外停下,没再靠近。
“你还活着。”
我没说话,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丹火燃起一点赤金色,照亮脸上的泥和血。她看清是我,往前走了两步。
“情报呢?”
我指了指耳朵。她皱眉,走近几步。我把铜环转过来,打开夹层,抽出防水布递给她。她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这纹路……”
“《九幽引渡图》,”我开口,声音沙哑,“三百年前的禁书,说记载的是跨界召唤术。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她慢慢看着布上的每一笔。“这不是画的,是刻在山体上的?”
“嗯。位置在北岭据点后山,面朝南。我从外面看到的,当时符文正在充能,最后一次闪的时候带紫光。”
她抬头:“紫光?”
“最近丹星能量波动大,你们没发现?”
她沉默几秒:“家族观测台记录到星轨偏移,以为是天象问题。”
“不是。有人用丹星之力喂阵。据点发现了蚀骨草,三钱整,刚用过一批。还有半截断铃,铃舌像蝎子尾巴,和你之前给的情报腰牌纹饰一样。”
她呼吸重了些:“你是说,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不是准备,是进入前期阶段。这种阵法启动需要大量活人能量,初期只能靠药材和器物积累魔气。等丹星进入交汇期,就是开门的时候。”
她抓紧了手中的布:“什么时候?”
“最多十天。”
风吹过来,墙头枯草乱晃。她站着不动,但我知道她在想事。程家有三条商道、七个情报点、两支暗卫队。她现在在算能不能调人封锁北岭,或者通知大宗门。
“不能报。”我说。
她看我:“为什么?”
“消息一传出去,修真界就乱了。有的门派会抢地盘,有的会直接投降。幕后的人不会停,反而会加快进度。我们现在唯一的优点是知道他们还没准备好,而且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
她眼神变了:“你是说,要瞒着所有人?”
“只告诉最信得过的人。不超过三个。”
她摇头:“三个太少,来不及布置防御。”
“我们不是去防守。”我看她,“是去毁掉那个阵。”
她愣住。
“你怎么毁?正面冲进去?你连据点都没逃出来,还带着伤。”
“我不是一个人去。”
“你要找人帮忙?”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把布折好,塞进怀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不再逃命,而是主动出击。”
她没再多问。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皮地图,摊在地上。指着青崖镇、北岭、落石坳三点连成的线。“这里,”她点在落石坳,“是你定的集合点?”
“嗯。三年前约好的应急地点,只有我们知道。”
“好。”她收起地图,“我回青崖镇,调备用资源,拿最新地形图和破解符。你去落石坳等我。”
“你不一起走?”
“我走明路。你走暗路。如果有人盯你,别硬拼,先躲。等我信号。”
她站起身,斗篷被风吹起一角。“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没到,你就按原计划自己行动。”
“你要是死了呢?”
她顿了一下:“那就当我没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回头。我靠着墙没动,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林子里,才慢慢站起来。
左肩的布条渗出血,我解开重新绑了。药囊里最后一颗抗毒丸拿出来含住,苦味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洞天钟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提醒我该走了。
我从驿站西边的小路离开,避开大路。太阳升到头顶时,进了另一片密林。树越来越粗,地上苔藓厚,踩不出脚印。我走得很慢,每隔一段就在树干上划一道浅痕,只有我自己认得。
傍晚前到了一条溪边,水很清。我蹲下洗了把脸,道袍上的泥灰浮起来。耳后的铜环冰凉,我摸了摸,确认防水布还在。
天黑后,我在岩缝里停下休息。吞下一粒提气丹。药力散开,灵力恢复到四成。够用了。
我靠着石头,看着外面的夜空。丹星今晚特别亮,挂在北方,泛着暗红光。平时是银白色。
他们已经开始吸星力了。
我没睡。脑子里反复过据点的结构:主屋、厢房、地下入口、管道。还有符文的位置。要毁阵,必须在充能完成前炸掉核心。但这种阵法肯定有守护机制。硬拆不行,得有人引开守卫,有人偷偷进去破坏。
至少需要两个人。
我想起程雪衣刚才的眼神。她怕,但她答应了。
这就够了。
半夜起了雾,湿气钻进衣服。我起身继续走。西南方向三十里就是落石坳。那里有山洞,有退路,也有藏好的干粮和水。我得在天亮前赶到。
走着走着,脚下一滑,踩到一根木头。我停下低头看。
切口很平。
不是自然断的。
我后退两步,手放在药囊上。四周很静,只有雾流动的声音。
我没再往前,绕了个大圈。多花了两个时辰。凌晨时,看到远处山势下沉,一道裂谷横在那里——落石坳到了。
我躲在坡上观察了半炷香时间,没人。洞口的藤蔓也没动过。我滑下去,拨开藤蔓,钻进山洞。
干粮在角落,水囊挂着,都没被动。我坐下,从药囊里拿出一张空白防水布,用炭条写下几个字:“北岭现阵,明日汇合,勿信外人。”
写完塞进耳后铜环夹层。
外面雾很大,山谷像被盖住了。我靠着石壁,手一直放在药囊口。
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