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去下面的庄子跑了好几天,整个人风尘仆仆,衣服上都沾着灰。
刚进府门就听见两个下人在廊下说话。
“……可不是嘛,文公子去谢恩,家主直接留他吃饭了。”
“啧啧,家主对庶出可真好。”
“那可不,你没听说吗?骏公子和骁公子被关起来练字,一天二十张,写不完不许出门!”
“哎呦,夫人也准?”
“一看你就是一直在外院干活的吧,夫人能拿家主怎么样?现在可是家主当家啊!”
祁铮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祁骏和祁骁被关起来练字,那也是另一种亲近吧,至少大哥愿意管他们。
他来府里这么久,还没有与大哥一起吃过饭。
哪怕是一群人坐在屋子里吃饭都没有过……早知道除夕就过去吃饭了。
他是旁系来的,不像祁文他们是亲弟弟,能有个安居之所就够了。
祁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的衣裳,抿唇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快了些。
到院门口时,正好遇上了王管事。
“铮公子回来了?”王管事笑眯眯,“正找您呢。”
祁铮心头微跳,看向他。
王管事道:“家主听说您今儿回来,让您收拾收拾过去一起吃饭,说您跑庄子辛苦了,给您接风呢!”
祁铮瞳孔猛地放大,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铮公子?”
“……大哥…让我去吃饭?”祁铮声音沙哑干涩的厉害。
“是啊。”王管事笑着点头,“就现在,您赶紧收拾收拾过去吧。”
祁铮又怔怔站了几秒,才机械似地点了点头:“好。”
随后大步冲进屋子里,收拾洗漱。
——
祁遥正在书房里看祁骏和祁骁今日交上来的字。
比一开始要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像苍蝇爬,但至少没那么糟蹋眼睛了。
他嘴角弯了弯。
这俩虽然不学无术,但若是按这个劲头保持下去,日后指不定祁家会出两个书法家。
祁遥提笔在二人的作业上写下几字评语。
王管事刚好进来通报:“家主,铮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祁铮进来时,身子照例挺得笔直,狼崽子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隐隐快要藏不住的激动,连带着眉梢都在微微发颤。
他朝祁遥行了个礼,叫出了那声在路上预演了千遍的:“大哥。”
叫完后他又多看了祁遥一眼,见祁遥面色如常还带着笑,才垂下头。
祁遥看着他那晒黑了不少的脸:“回来了,坐吧。”
祁铮坐下,端端正正的,还带着几分拘束。
祁遥对他这副姿态倒有些惊讶,毕竟祁铮从一开始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今日怎么就紧张起来了?
祁遥带了点笑意:“庄子上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祁铮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他又垂下了头。
祁遥夸了句:“做的不错。”
祁铮睫毛微颤:“是大哥安排的好。”
祁遥低笑出声,没想到祁铮去了趟庄子,人情世故都懂了?
他上下扫了祁铮一眼:“看着似乎瘦了点。”
祁铮没接话,抿了抿唇,袖中的手却紧了紧。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了上来,祁遥招呼着他吃。
二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祁铮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些享受这样闲话家常的感觉。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吃到后面,祁铮越吃越慢,恨不得时间能停留在此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也很慢,隔几步就要偷偷回头看上一眼。
——
隔日,祁赢起了个大早去练武。
祁烈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
他瞧见裂开的木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小八,这是你做的吗?你力气也太大了吧!之前和我抢被子,是不是都在让着我?”
祁赢没理祁烈,自从祁烈带来的都是他不喜欢的消息后,他就不爱听祁烈讲话了。
“小八,你知道吗?那个旁系的祁铮回来了!大哥还留他吃饭了!”
祁赢手上的动作只顿了一瞬,随即继续面无表情练剑,剑锋比刚才凌厉了几分。
一直到日头高照,他才往自己院子走。
走到半路,祁赢停下脚步,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又会是谁跟大哥一起吃饭呢?
昨天有别人。
明天还会有别人。
……他要去吗?
祁赢收回视线,转过头继续往自己院子走,可才走了两步,他便倒转方向往祁遥书房走。
大哥说过,要是想大哥了,可以随时去找大哥。
他不要退,他要把那些盖住他的竹子全部割掉,一根不留。
祁赢来的时候,祁遥正在看书:“怎么来了?”
祁赢站在门口没进去,眸色沉沉扫了一圈。
房间里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
他神色微敛,低声说出了过去不会也不敢说出口的话:“想大哥了。”
祁遥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着门口的少年。
祁赢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那双黝黑的眼眸似燃起了火光。
“想我了,就来了?”
“……嗯。”祁赢脸颊在瞬间红了起来,目光却还是直勾勾的。
祁遥笑眯眯:“想我了就快进来吧。”
祁赢飞快低下头,勾了勾唇,慢吞吞走进去。
“吃过饭没有?”
祁赢心猛然一跳,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没有。”
祁遥偏头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多机灵的人,立马笑着接话:“厨房正备着呢,今儿有赢公子爱吃的。”
祁赢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抬眼偷偷地看祁遥。
大哥会让他留下来吗?
会吧?
还是不会?
会?
王管事话音落下的瞬间,祁赢已经反复横跳了数次。
“没吃的话,与我一同吃了再回去吧。”
“真的吗?”祁赢眼睛亮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连声音都变得雀跃。
“当然是真的。”
王管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张罗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遥指了指位置:“站着做什么?坐。”
祁赢这才坐下,坐的时候还自以为很隐秘地悄悄往祁遥那边挪了挪。
挪得的确不明显,但椅子腿在地上刮蹭发出了声音。
祁赢脸又红了,但他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更兴奋了。
今天只有他和大哥两个人,没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