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过,年便算是过完了。
府里的红灯笼拆了下来,换回了素色孝灯,每个人各归各位,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祁遥这几日忙着盘账。
年底的账目堆了厚厚一摞,各处庄子铺子田产的收入及支出都要一一核对。
这次他又将祁川和祁双薅了过来,二人刚来时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开始努力展现自己的能力了。
他们毕竟年纪大了,祁遥给了他们一个展示的机会,他们自然要把握住。
祁遥让二人到左右耳房对账,自己则是坐在书房正厅。
王管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圈,才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家主,颍川那边又送了个孩子来。”
祁遥眉头微挑。
又送?送上瘾了?
加上这个新来的孩子,再来一个,真能集齐十三太保了。
“这回是哪一支的?”
“是颍川旁支文渊老爷家的姑娘。文渊老爷去年外放做了荆州别驾,携家眷夫人去了。只是他家这位姑娘,说是体弱,怕路上颠簸受不住,便托人送回主家,想请主家帮忙照看几年。”
体弱?
怕颠簸受不住?
祁遥对这种说法压根不相信。
荆州虽远,走水路也不过月余,真有心带,怎么会带不了?
“人呢?”
“在门房候着呢。”王管事小心翼翼瞧着祁遥的脸色,“夫人那边已经遣人去问过了,说既然是旁支的姑娘,理应由主母安置。”
“可那位姑娘不知怎的,非要先来给您请安,说您是一府之主,既然来了主家,自然要先拜见家主。”
祁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话说的倒有意思:“带过来吧。”
王管事应声去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随而至的是一个穿着藕荷色半旧袄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脸上带了几分病气,站在那微微垂着眼,满脸怯生生。
可祁遥瞟见她垂眸时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
女孩行了一礼:“祁薇给家主请安,家主万福。”
“起来吧。”等她站起来后,祁遥轻声问,“多大了?”
“回家主,刚过完十一岁的生辰。”
“读过什么书吗?”
“跟着母亲认过几个字。”祁薇睫毛轻颤,“父亲说女子也当明理,便让先生教着读了些《论语》。”
祁遥微微颔首:“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吧。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待会让王管事领你过去安置,缺什么只管找他。”
“你年纪小,身子又弱,先养着,旁的日后再说。”
祁薇又行了个礼:“多谢家主。”
站起来后,她又微微垂着个眼,乖顺地站在那里,并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祁遥面上不动声色:“方才怎么不去夫人那边,先来我这儿?”
祁薇眼睫颤了颤,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家主,薇儿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只是在家时父亲常说,家主乃一府之主,内外事务皆由家主定夺。”
“薇儿想,既然来了主家,理应先拜见家主,免得……免得冲撞了规矩。”
她说话时声音小小怯怯的,眼睛却直直望着祁遥。
祁遥眉目舒展开来,轻轻弯了弯唇:“你父亲说的对,去吧,让王管事领你去安置。”
祁薇又行了一礼,跟着王管事离开了。
很聪明的孩子,拎得清有分寸。
这是祁遥对祁薇的初印象。
不过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在这样大家族出生的,没有简单的。
只要不搞坏事,好好养着便是,反正府里已经养了一群了。
再则,没有派不上用场的人。
祁薇跟着王管事往外走,眼睛一刻也没闲着,路过之处全都被她记了下来。
远处有几个婆子端着东西走过,嘴里小声说着“家主”之类的字眼。
家主。
祁薇在心里把这个词掂了掂。
方才那年轻的当家人,看着也不过就十八九岁,眉眼清冷,面容俊美,话不多。
来之前听说这新家主手段雷厉风行,刚才见上那一面,总觉得被看穿了。
不过祁薇不在意。
看穿了又如何?她本来就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在这陌生的地方活得好一些。
父亲母亲把她丢下,她得自己给自己找条路。
主母那边她打听过了,虽是嫡母,可管家权已经被家主拿回去了,该往哪边站还用说吗?
她方才那番话说的够明白了。
家主应该也听明白了。
王管事领着祁薇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小院前,吩咐了些话后便走了。
祁薇看了看里面的布置,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看着比在颍川强多了,她才不想再回颍川被推来推去。
——
“安置好了?”祁遥头也没抬。
“是,按规矩拨了院子,配了两个小丫头。”王管事答,“薇姑娘瞧着挺懂事,一路走一路谢,还说改日要亲自来给您磕头谢恩。”
祁遥“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王管事有些犹疑:“家主,这祁薇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是个聪明孩子。”
祁遥话音落下,右边耳房的祁双来了。
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迫不及待想要来告诉祁遥:“大哥,我这边的账已经对完了!”
“哦?这么快,拿过来我看看。”
片刻后。
“不错。”
等左边耳房的祁川来时,祁双已经高高兴兴拿了别的账本回去了。
二人进门前擦肩而过,祁双笑眯眯朝祁川打了个招呼:“二哥。”
“四弟。”
祁川一眼就瞥见了祁双抱着的新账册,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原本因为完成了祁遥交代的任务、而升起的喜悦消了大半。
他垂眼走到祁遥面前,低声说:“大哥,我这边的账册也对完了。”
“哦?这么快,拿过来我看看。”
片刻后。
“不错。”
祁川眉目一松,心头的那点消散的喜悦又重新回来了。
最后他也欢欢喜喜捧着一大堆账册出去了。
站在旁边的随从,眼睁睁看着家主几乎没怎么抬头、说着重复的话,就哄得两个公子更加卖力对账了。
家主不愧是家主。
手段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