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正旦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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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紫禁城。

  天还黑透了,午门外广场上却 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在东,武在西,从午门一直排到大明门。朝服穿得齐齐整整,梁冠、貂蝉、笼巾,该戴的都戴着。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腊月里积的雪还没化净,这会儿又起了风,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站在后排的不少人在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只能脚尖点地,轻轻掂着。呵出的白气一片一片的,跟起了雾似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拿眼睛往前头瞟了瞟——前排站着内阁的几位阁老,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提着灯笼来回巡视,走几步就停一停,拿眼睛扫一遍队列,谁站歪了,谁交头接耳了,都记在心里。锦衣卫的力士们按刀立在两侧,目不斜视,脸被寒风吹得发青,也没人动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

  午门城楼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忽明忽暗。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队列最前头,站着内阁首辅施凤来。

  他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该有的表情——庄重、肃穆,甚至有一点点矜持的微笑。但手心里却都是汗。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张瑞图站在他身侧,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盯着前头的地面,一动不动。

  再往边上,都是先帝留下来的几个老人。

  施凤来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他们几个,哪个跟魏忠贤没点来往?如今魏忠贤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阉党余孽”。

  这个词,施凤来听得多了。东林那些人,不但眼睛里写着,嘴上也不断的说。

  他又往前头看了看。午门还关着。门后头,是奉天殿。奉天殿里头,有个十七岁的年轻皇帝。

  这位爷登基半年多了,施凤来还没摸透他是个什么脾性。一上来就拾掇了魏忠贤,但是对东林党也没多热乎。韩爌等人想复官,倪元璐给东林平凡的上疏,都被他压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施凤来着实猜不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真骚动,就是那种人多的场合,有人动了一下,引起的一片窸窸窣窣。

  东林那些人,来了。

  队列中后段,站着韩爌。

  他站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正好能看清前排那些阁老的背影。施凤来的背有点驼,张瑞图的脖子微微前倾,看着都不大精神。

  韩爌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这些奸阉余孽,也配站那儿?

  钱龙锡站在他旁边,脸色平静,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倪元璐站得更靠后一些,身板挺得直,眼睛盯着前头,盯得发亮。练国事在他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再往后,还有一大堆给事中、御史。杨言直站在给事中的队列里,不起眼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揣得紧紧的。

  他袖子里头,有一本奏疏。这奏疏他誊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用词不能太狠,太狠了显得是私仇。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分量。要刚刚好,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确实该参,这人不参,天理难容。

  他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前头那些背影,一个个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远处传来第二通鼓——

  寅时五刻。

  午门,开了。

  卯时整,奉天殿。

  百官由午门进入,经内金水桥,过皇极门,最后在奉天殿前丹墀上按品级站定。天色还没大亮,殿内殿外都点着蜡烛和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把偌大的奉天殿照得通明。

  丹陛上下,仪仗森严。旗帜、伞盖、金瓜、钺斧、朝天蹬,一排一排站着,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锦衣卫大汉将军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排——班——”

  “跪——”

  “起——”

  三跪九叩的规矩,一丝都不能乱。

  施凤来跪在最前头,膝盖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他没动,脸上还是那副庄重的表情。只是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身后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看不清谁是谁。

  殿内,中和韶乐奏了起来。

  钟、磬、琴、瑟、箫、管,声音混在一起,庄重肃穆,在殿内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彩绘的梁架之间。

  乐声中,年轻的皇帝升座。

  朱由检穿着衮冕,在太监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御座。冕旒在他眼前晃动着,十二串玉珠,把他的视线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透过这些碎片,他看见底下跪着的群臣——黑压压一片,全是后脑勺。

  他坐上御座。

  四面都是空的,让人心里发虚。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心有点潮。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炸开,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朱由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往下头看了一眼。

  最前头跪着的,是施凤来。这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毕恭毕敬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有张瑞图,字写得很好,听说魏忠贤的生祠碑文,有不少是他题的。再往后,韩爌、钱龙锡那些人,跪在中后列,看不清脸。

  朱由检知道他们的心思。他登基以来,东林屡屡上疏,为东林平反,起用东林诸公,清除阉党余孽,他都压着没批。他不想让他们觉得,他这个皇帝,是东林扶起来的。

  魏忠贤被救走的那一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东林,或阉党,皆是臣子;臣子越是争斗,他这个天子就越稳。

  乐声停了。

  正旦大朝会的仪式,一项一项往下走。进表,宣表,再拜,再贺。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塑像,只有眼珠偶尔动一动,从冕旒的缝隙里,看一眼底下的人。

  日头慢慢升起来。

  辰时三刻,仪式结束。

  鸿胪寺官员宣布“御前议政”,按照规矩,皇帝可以问问今年的打算,大臣们也可以说说吉祥话。无非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上圣明”之类,说了跟没说一样。

  朱由检正准备开口,随便说两句场面话,然后散朝。

  忽然,给事中行列里闪出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面容清瘦,穿着六品的朝服。他手持奏本,出列后往前走了几步,在丹陛前站定,跪了下去。

  “臣——兵科给事中杨言直,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愣了一下。按规矩,御前议政该由皇帝先开口,大臣们再依次奏对。这个杨言直,怎么不等他说话就跳出来了?

  他没动声色,只说:“奏来。”

  杨言直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但声音很稳,“臣奏为——阉党祸国,虽元凶已除,然余孽尚存!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来宗道等,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天人共愤!今陛下御极,万象更新,岂容此辈仍居高位,玷污朝堂?”

  他顿了一下,“臣请陛下——立黜阉党,以清君侧!”

  施凤来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站在最前头,背对着杨言直,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后背上。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攥着,不让它抖。

  不能抖,更不能慌。他是内阁首辅,要是一慌,就全完了。

  张瑞图在他旁边,脸色也变了,但还在强撑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丹陛前的杨言直,又看看站在前头的施凤来。施凤来的背影没动,但他看见那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年轻的皇帝心中冷笑。

  这些人早就谋划好了,利用正旦大朝会,突然发难,试探他对阉党的态度,试探他对东林的态度,试探他这个十七岁的皇帝,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攥着扶手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这时候,给事中队列里,又闪出一个人。

  “臣——礼科给事中吴宏业,附议!施凤来等谄附阉竖,罪不容诛!”

  一个接一个,东林党的言官们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纷纷出列。奏本一本接一本递上去,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接着,抱了满怀。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些人站在丹陛前,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激昂。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

  殿内,东林的人还在继续。

  钱龙锡出列,声音洪亮:“施凤来何德何能,居内阁首辅?不过因谄事魏阉而得官耳!天启年间,施凤来为魏忠贤建生祠,亲题碑文,此事天下皆知!如此之人,岂可立于朝堂之上?”

  倪元璐跟着出列,话更狠:“臣闻施凤来入阁之初,即以三千金馈送魏阉,方得此位!其后数年,更以各地税银、矿银,源源不绝输送内监,以此为进身之阶!此等行径,与公然行贿何异?臣请陛下,严加究治!”

  练国事也站了出来:“阉党之害,陛下知之。魏忠贤虽诛,余孽未清。若留此辈于内阁,日后必生祸端!陛下不可不察!”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没说话。

  他看见施凤来的背影在微微发抖,看见张瑞图的脸涨得通红又转白。

  他又看看东林那些人。钱龙锡、倪元璐、练国事,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狠。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往他这儿瞟一眼。

  在看他什么反应。

  然而,这些人没有想到,上面坐的皇帝才十七岁,心里正在想:你们逼我表态,我就不如你所愿。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目视奉天殿里的争论,渐趋失控的边缘。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转过身,面朝着御座,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臣等为官数十载,奉公守法,从未有贪墨之事!杨言直等血口喷人,全无实据,不过以‘阉党’二字,欲陷人于罪!臣请陛下明察,不可使忠良蒙冤!”

  张瑞图也赶紧跟上:“天启年间,魏忠贤当权,满朝文武,谁不曾与他虚与委蛇?若以此论罪,今日这朝堂之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东林诸人,当年不也曾上书颂扬九千岁?如今倒来充好人,翻旧账,其心可诛!”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钱龙锡立刻反驳:“我等当年颂扬魏阉,是为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尔等却是主动投靠,甘为走狗,岂可相提并论?”

  练国事更不客气:“张瑞图题了多少碑文?建了多少生祠?你自己数得清吗?如今倒来说‘虚与委蛇’,敢问阁老,你那些碑文,是魏忠贤拿刀逼着你写的?”

  施凤来脸色铁青:“你——!”

  张瑞图也急了:“练国事!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殿内顿时炸了锅。

  东林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阉党残留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吵着吵着,有人开始互相揭短。

  殿内乱成一团,跟菜市场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们面无表情,但眼睛都盯着上头——皇帝没发话,他们不能动。

  太监们抱着奏本,站在御座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群人。

  刚才还跪拜他、口呼万岁的臣子们,现在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词儿一个比一个难听。什么“小人”,什么“奸佞”,什么“无耻之徒”,全出来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林这些人,虽然吵得凶,但每说几句,就会往他这儿看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还有一点点居高临下。

  好像在说:皇上,我们这是在帮你清除阉党,你该表态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表态?你们想让朕表态,朕偏不。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把自己陷进御座里,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底下,杨言直又开口了。

  “陛下!”他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争吵,“施凤来等阉党余孽,盘踞内阁,把持朝政,实乃国家之大患!陛下若不早作决断,恐日后阉党死灰复燃,重蹈天启年覆辙!”

  施凤来立刻反驳:“杨言直!你口口声声‘阉党’,敢问证据何在?我施凤来为官三十年,从未收受一分一毫不义之财,从未以权谋私!你今日弹劾,可有实证?”

  杨言直冷笑:“实证?你要实证?好!天启六年,你给魏忠贤送三千两银子,求他举荐你入阁,这事有没有?”

  施凤来脸色一变:“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言直:“魏忠贤的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那账本如今在宫里,陛下随时可以调阅!”

  施凤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送过。那时候魏忠贤势大,想入阁的都得送。他送了,别人也送了,大家都送。可他没想到,魏忠贤那么蠢,居然还记账。

  张瑞图在旁边,脸也白了。他也送过。账本上肯定也有他的名字。

  东林的人看见他们这副表情,更来劲了。

  阉党的人彻底没话了。

  施凤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瑞图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心想:东林这一局,赢得漂亮。

  他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那么东林会不会比阉党更难对付?

  日头高升,阳光直直地照进奉天殿。

  殿内的争论,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双方都累了,嗓子哑了,词也穷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阉党的人低着头不说话,东林的人也渐渐收了声,只拿眼睛看着上头。

  他们在看皇帝,等着皇帝表态。

  朱由检开口了,“都说完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底下没人敢接话。

  施凤来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杨言直想说什么,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才继续道:“今日正旦,朕本想与诸卿说几句吉利话,然后散朝,各自回家过年。没想到,闹成这样。”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越是这样,底下的人心里越没底。

  施凤来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罢官?削籍?还是下狱?

  杨言直站在下面,心里也有点打鼓。他们东林今天这一出,确实有点急了。但机会难得,正旦大朝,百官齐聚,这时候发难,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东林回来了。

  可皇帝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们太着急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逼宫?

  他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在阳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朱由检继续道:“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但所言是否属实,空口无凭。着都察院堪核,一一查实,据实奏报。”

  杨言直愣了一下。

  堪核?

  他以为皇帝会当场表态,罢黜施凤来等人。可皇帝说“堪核”——这事还有变数。

  他还没反应过来,朱由检又开口了:“施凤来等,既有人弹劾,自当避嫌。着暂停阁务,在家听参。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施凤来的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暂停阁务——这不是罢官,但跟罢官也差不多了。在家听参——等着都察院查,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事。查出来,一个也跑不了。

  张瑞图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最后说了一句:“今日正旦,本该君臣同乐。都退下吧。”

  就这么散了?

  杨言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再奏几句,可皇帝已经起身了。

  站在御座旁边的太监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但这一回,那“万岁”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百官鱼贯而出。阳光正盛,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施凤来走在最前头,脚步踉跄。他下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张瑞图。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李国??、来宗道,还有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一个比一个走得慢。

  午门的门洞又深又长,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施凤来在门洞里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奉天殿在阳光下,金黄色的琉璃瓦闪着光,屋脊上的仙人走兽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这里看了几十年了,每一次看都一样——庄严、肃穆、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张瑞图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东林的人走得很快。

  倪元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钱龙锡、练国事跟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杨言直走在后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出午门,倪元璐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只是开始。”

  钱龙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练国事接过话头:“施凤来这一去,内阁就空了。接下来,就看谁进阁了。”

  倪元璐点点头:“韩爌、钱龙锡,都该进。还有……”

  他说了几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午门外的风里。

  杨言直走在最后头,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殿上皇帝说的那些话。“堪核”“暂停阁务”“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这些话,听着是秉公办理,可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没表态。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阉党该除”,也没说过一句“东林该用”。

  他说的是“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可紧跟着就是“是否属实空口无凭”。他说的是“施凤来等暂停阁务”,可紧跟着就是“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两句话,两头都说了,两头都没说死。

  杨言直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十七岁的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声惊起一群停在屋脊上的乌鸦,那些黑色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午门旁边,一个老太监站在廊下,看着散朝的百官。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万历爷,见过泰昌爷,见过天启爷,如今又见了崇祯爷。他见过国本之争,见过红丸案,见过移宫案,见过魏忠贤得势,也见过魏忠贤垮台。

  今天这场面,他太熟了。

  换了一茬又一茬,斗了一辈子。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今天你赢,明天我赢。赢来赢去,都是这些人。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照了几百年了,还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还能照多少年。

  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午门外,百官渐渐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还在吹。

  那些方才还站在这里的朝服、梁冠、玉带、朝笏,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面红耳赤的争吵、你来我往的攻讦,都被风吹散了。

  午门的钟声,还在响着——

  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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