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盘里,十二盏金红色的小灯盏围成一圈,灯油在壳里晃,灯芯金黄酥脆,灶台的余热让猪油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盘子的四个角,有用酱和精致瓷人摆出的四个小景。
春有少女探花嗅香,夏有书生醉酒赏荷,秋有老人登高望月,冬有女子踏雪寻梅。
灯在景中,景在灯旁。
夏景宸看这道菜看了好一会儿,品它的意境。
将万家灯火的所有细节仔细打量完毕后,他才将目光转向最后一道甜点民心如镜。
白瓷碟里,米汤冻透明如水晶,底上那朵莲花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从碟子底下透上来。
枸杞封在正中间,红彤彤的,有糖水淋在上面。
“林生。”
皇帝喊她。
“草民在。”
“你的菜有何说法?”
林薇薇一一讲解道:
“这道菜叫江山如画,草民用五谷作画,画的是大夏的山河。
山河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种在地里的。
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生根、发芽、抽穗、灌浆,要经过风吹日晒,要躲过虫灾旱涝,才能长成一株庄稼。
一株庄稼打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一碗饭。
但百姓不怕苦,不怕累,一年又一年地种。
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了,有了力气,明年接着种。
剩下的交了赋税,养了官吏,养了士兵,养了整个大夏。
百姓吃得饱,身子就壮,身子壮,地就种得好,地种得好,粮食就多,粮食多,百姓的日子就更幸福。
这是一个圆,一个越滚越大的圆。
百姓壮大,江山就稳固。
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大夏繁荣昌盛。
所以,种五谷的百姓就是大夏的根基。”
听她讲完,皇帝才动筷。
黑米表皮乌亮,咬开来,里面的肉是紫的。
他嚼了嚼,黑米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甜渗出来。
他接着又夹了高粱米。
高粱米比黑米大,红褐色的,皮厚,嚼起来粗糙,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涩涩的,像北方干燥的风吹过麦茬地。
他又夹了一粒糙米。
糙米黄褐色的,比精米粗,嚼着有韧性,米香味浓,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质感。
接着他尝了小米,小米软糯,甜丝丝的。
最后他夹了一筷糯米。
糯米粘,嚼着粘牙,但甜得比小米更直白。
五种米,五种味道。
黑米涩中带甜,高粱粗粝拉嗓,糙米韧性醇厚,小米软糯甘甜,糯米粘腻浓甜。
“朕登基八年,批了无数折子,听了无数奏报。
有人说,大夏富了,大夏强了,大夏是盛世了。
可朕知道,这所谓盛世是怎么来的。
朕每日吃饭的时候就在想,百姓碗里的米不能断,百姓灶头的火不能灭,百姓家里的灯也不能熄。
种地的能吃饱饭,做工的能养家糊口,守边的能穿上暖衣,读书的能点上灯,这才是大夏的盛世。
百姓壮大,江山稳固。
百姓受苦,江山飘摇。
这个道理,朕懂。
朕登基的第一天就懂。
这江山如画让朕尝到了百姓的苦和甜,也尝到了百姓的盼。
苦在那一粒黑米里,涩在那一粒高粱里,韧在那一粒糙米里,甜在那一粒小米和糯米里。
百姓的日子也是这样吧,苦里有甜,涩里有盼。
朕不能让他们白苦。
朕要让种粮食的人能留下自己的粮食,让守边疆的人能拿到该拿的军饷,让交赋税的人能知道自己的银子去了哪里。
这些事,朕一件一件地做,做不完,可朕还有下一代,下一代做不完,还有下下一代。
只要粮仓满着,百姓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夏景宸的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说给那些坐在看台上的大臣、使臣、皇室宗亲,说给那些站在灶台前的厨子,说给这宫墙内外千千万万的大夏百姓。
第一个跪下的是左都御史陈文渊。
他是清流领袖,一花白胡须的老头。
他跪下去的时候是实打实地砸下去的,他颤抖着声音喊道:“皇上圣明!臣替天下百姓谢皇上!”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砖上不肯起来。
接着,丞相秦铮也跪了下去:“皇上忧心民生,是万民之福啊!”
其他臣子也跟着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看台。
他们嘴上都喊着同一句话:“皇上圣明!”
臣子们的声音震天,在天厨台上回荡着。
那些外国使臣站在西侧被这一幕深深震撼。
“都起来吧。”
皇帝开口,示意林薇薇继续讲。
她看向下一道:“这道菜叫五谷丰登。”
她先指着糙米醪糟。
“这是糙米醪糟,糙米是稻谷脱壳后还没碾精的米,皮粗,嚼着费劲,但最扛饿。老
百姓农忙的时候,顾不上细嚼慢咽,一碗糙米饭,几口咸菜,蹲在地头吃完,接着下地。
糙米酿成醪糟,糙米的粗粝就化成了甜,带着酒香,暖胃,暖心。”
她又指着糯米酒酿。
“这是糯米酒酿,糯米甜,但吃多了不消化。
就像过日子,太甜了会腻,太粘了会拖累。
酒酿是糯米发酵的,甜里带着酸,酸里带着酒劲。
百姓的日子还得有点酸,有点劲,日子才有滋味。”
她又指着小米锅巴。
“这是小米锅巴,小米是五谷里最养人的,但产量低。
老百姓舍不得拿小米当饭吃,都是留给老人、孩子、病人。
锅巴是把小米压成饼,炸到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响。
这是给干活的人吃的,扛时候。
百姓的日子,要有养人的小米,也要有扛时候的锅巴。”
她又指着高粱鱼块。
“这是高粱炸鱼块。
高粱耐旱,种在坡地上,产量不高,但旱年别的庄稼都死了,它还能活。
鱼是河里的,江南江北都有。
高粱磨成粉,裹在鱼块上炸,高粱的涩和鱼的鲜合在一起。
百姓的日子,有时靠地,有时靠水。地旱了,还有水,水涝了,还有地。
旱涝保收,日子就有保障。”
最后她指着黑米蒸糕。
“这是黑米蒸糕,黑米硬,不好煮,要泡很久,蒸很久,但蒸好了,软糯、甜,像那些性子慢、不爱说话的人,不声不响地干活,不声不响地养家,日子久了才知道他们的好。”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五谷丰登,不是哪一块地丰收了,是所有的地都丰收了。
不是哪一种人过好了,是所有的人都过好了。
糙米是地里的,糯米是水里的,小米是坡上的,高粱是旱地的,黑米是田埂边的。
长在不同的地方,熟在不同的时节,但都是一年的收成。百姓也是一样。
种地的、打鱼的、做工的、守边的、读书的,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
不管大家都干什么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一起吃饱!
一家人,就要一起过好!”
皇帝夹起一块小米锅巴。
锅巴在齿间碎裂,嘎嘣脆,小米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他又夹了一块高粱鱼块,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嫩得冒汁。
他又舀了一勺糙米醪糟,甜丝丝的,带着酒香。
换了勺子又舀了一勺糯米酒酿,甜中带酸,酸中带劲。
最后夹了一块黑米蒸糕,软糯有嚼劲,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