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月不敢想象自己方才趴在神明身上。
如果大猫没有弄醒他,他估计会在那石面似的胸膛上一直睡下去。
一声“乞蒙见恕”
出口,肆月吓了自己一跳,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是扯破喉咙吼出来的。
那尊石头仙人更是当即石化,抬起的脚跟悬停,片刻后才落地,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珠里竟有几分疑惑和……委屈?
这回轮到肆月不明白了:你是神,你委屈什么?
难不成是我吼声太大,吓到他了?肆月兀自想,立即压低声音道歉连连。
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倾身道一次歉,那石仙儿男子也跟着倾身道歉——他只是摆口型,说不出声音,样子像个慢半拍的提线木偶,面部僵硬,笨拙地模仿肆月嘴唇的开合。
肆月将挡在眼前的发丝胡乱撩开,确保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神仙在模仿自己的口型!
男子张口时犹疑和试探,这反应肆月可太熟悉了!
家中嫂嫂娄阿姐便是哑女,阿兄时常让她学自己说话时的口型,锻炼发声。
时间久了娄阿姐也能发出个把音节,配合表情和手语,肆月可以和她无障碍沟通。
少年断定身前那个神和阿姐嫂一样是哑的。
“你不会说话,对吗?”
肆月尽可能将嘶哑的嗓音放的温和一些。
说来也怪,明明知道面前的男人可能是一尊真神,肆月倒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某种容易受到惊吓的深山野物,生怕说话声大,把他吓跑了。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肆月哪里能想到几百年之后诗仙太白写下此句时,大抵和此刻的自己有相同的心境。
“喵呜——”
白猫贴着少年腿边蹭了一圈,两只爪子伸长,高翘起屁股伸一个懒腰,夜深了,是夜猫儿的活动时间,夜更深,猫儿也困倦了。
猫叫,人却没有应声,那石仙儿没有回答肆月的问题。
“那……你能听懂吗?”
少年鼓起勇气凑近了一些。
这回男人没有像暴雨夜那般躲开,他伸手点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以相同的姿势点在肆月身前,点得肆月一惊。
“你什么意思?你心里懂?”
大概神仙都是不用说话的,只要简单看一眼就知道凡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肆月想。
“这样很不方便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我不知道你——”
你……
肆月还想多说什么,那石仙儿却已经收回手,长发飘然,向远离神堂和祭台的方向走去,只留给少年一个背影。
篝火火苗跳跃,明明灭灭,石仙儿几层质地奇美的玉红色外衫都留在祭台上,身上一件薄薄的仙衣被火光照得半透,肩、背、腰、腿,都看的挺清……
肆月半点没客气,看得眼神发痴。
他发现石仙儿背上似乎有个古怪图案,纤长,刺青似的,落在脊背正中那道浅沟里,从脖颈延申到腿间的阴影……
那刺青隔着一层朦胧,肆月觉得它在动,似随着耳边木枝哔啵的火苗摇曳、颤动,又似虫的百足、鱼的背鳍、蛇的响尾……
石仙儿察觉到了背后那少年不加掩饰的凝视,遂用长发遮去脊背,几步消失在林深处,脚下的红砂踩出的痕迹也消失了。
石仙儿哪里知道他对少年胸口的一指而过,让那孩子心跳快了好久。
更不知道自己一个转身一个背影,给那孩子留下太多萌动的遐想,与不知从何而起的怅然若失。
可巧,那个少年人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儿时想象出的玩伴小石头不一样——他可幻想不出这样的谪仙人。
肆月遗憾,他未曾问过仙人的名字仙人就走了,这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肆月以为石仙儿就是碑上刻的那个“凤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