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片惨烈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这哪里还是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劲旅?
营垒残破,旌旗歪斜,随处可见倒毙的马尸和无力掩埋的兵卒。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以征服者自居的满洲勇士,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盔甲歪斜地挂在身上。
吴三桂心中冷笑。
原来满洲第一勇士,也不过如此。
原来那些趾高气扬、当面羞辱我吴三桂的八旗贵胄,落到绝境时,比流寇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恭敬,远远便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鳌拜将军!在下救援来迟,致使将军困守绝境,罪该万死!还请将军恕罪!”
鳌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快步走来的汉人降将。
曾几何时,自己根本不屑正眼看他。
不过是个降将,不过是个靠出卖大明求荣的墙头草,若不是大清需要利用他安抚汉人,这种货色连给自己牵马都不配。
可现在——
鳌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大步迎上前去,在吴三桂即将再次行礼时,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之大,让吴三桂都微微挑眉。
“平西王!”鳌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莫要说这些!你……你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但最终还是咬着牙道:“若非平西王及时救援,我鳌拜和这几千八旗子弟,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了!此恩……鳌拜铭记于心!”
吴三桂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反手扶住鳌拜,语气诚恳:“鳌拜将军言重了!你我同为大清臣子,理应同心戮力,共为大清效命!末将来迟,已是惭愧,岂敢受将军这般大礼!”
他说着,回头对身后的亲兵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粮草都搬过来!水!干粮!先给将士们分下去!”
早有准备的吴军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一袋袋粮食、一皮囊一皮囊的清水被源源不断地运进这片破败的营地。
那些饿得快疯了的八旗兵,起初还强撑着满洲勇士的尊严,但当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时,所有的矜持瞬间瓦解。
有人接过干粮,几乎是整块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有人抱着水囊狂饮,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泥痕;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对着那些送粮的吴军士卒,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
这场景让在场的吴军士卒都有些不忍直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这就是那些趾高气扬、见到汉人便呼来喝去的八旗大爷?这就是那些吹嘘满洲勇士天下无敌的巴图鲁?
吴三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满是痛惜,心中却在冷笑。
多尔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
豪格、阿济格,你们在哪儿?你们所谓的同袍情谊,就这样不堪一击?
等此战过后,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有脸在我面前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但他脸上却满是真诚的关切,亲自接过一皮囊水,双手递到鳌拜面前:“将军先喝口水,歇一歇。末将已命人准备了热食,马上就好。”
鳌拜接过水囊,却没有立刻喝。他盯着吴三桂,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平西王,”鳌拜缓缓开口,“你……为何要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八旗内部对汉军旗、对降将的态度,鳌拜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是最看不起降将的那批人之一。
吴三桂受的冷遇、遭的白眼,他没少参与。
那些背地里的嘲讽,他更是一清二楚。
现在,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反而是这个被他们羞辱过的汉人降将,杀破重围前来救援。
换做是他鳌拜,他会来吗?
吴三桂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鳌拜将军,末将是大清的臣子,是大清皇上封的平西王。将军是末将的同僚,是大清的巴图鲁。将军有难,末将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末将知道,在许多人眼里,末将是降将,是汉人,与满洲贵胄终究隔着一层。但末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入大清,便当以大清为家,以皇上为主,以诸位将军为兄弟!兄弟有难,便是赴汤蹈火,末将也绝不皱眉!”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鳌拜听着,眼中的复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吴三桂身子都微微一晃。
“好!”鳌拜只吐出一个字,但那沙哑的声音中,已蕴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吴三桂借着他拍肩的力道,顺势扶住他,关切道:“将军先吃点东西,歇息片刻。末将已派人探查四周地形,待将军恢复些体力,咱们便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鳌拜点点头,终于接过水囊,仰头大口喝了起来。
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脸上的血污尘土,露出底下苍白得吓人的皮肤。
吴三桂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扫过这片破败的营地,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八旗兵,又扫过正在分发粮草的吴军士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临时搭起的军帐中,鳌拜终于将一碗热粥喝完。
他的气色恢复了些许,眼中的血丝依旧密布,但那股颓丧之气已消散不少。
吴三桂坐在一旁,待他放下碗,才正色开口:
“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鳌拜看着他,点了点头:“说。”
“末将此次前来,是趁着明军松懈之际,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道口子撑不了多久,最多一日,明军就会重新合拢。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末将担心,明军此番围困将军,目的并非全歼将军所部,而是要以此为饵,吸引更多清军来援,然后……逐一击破!”
鳌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吴三桂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将军想想,围困这些时日,豪格将军何在?阿济格将军何在?济尔哈朗将军的大营昨晚传来厮杀声,如今又是什么情况?末将斗胆猜测,明军真正的目标,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鳌拜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着碗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住,深吸一口气:
“平西王的意思是?”
“撤!”吴三桂斩钉截铁。
“立刻撤!趁着包围圈还未完全合拢,将军立刻率部撤离!末将愿为将军殿后!”
鳌拜盯着他,目光灼灼:“你千里来援,就是为了给我殿后?”
吴三桂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
“将军,末将是大清的臣子,将军也是。末将来,是为了救大清的人,不是为了抢功,更不是为了算计什么。殿后之事,总要有人做。末将麾下多是骑兵,来去迅捷,明军追不上。将军所部……眼下急需休整,不可再战。所以,这殿后之事,非末将莫属。”
鳌拜沉默了很久很久。
帐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明军阵中特有的号角声。
终于,鳌拜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吴三桂,声音低沉:
“平西王,鳌拜……欠你一条命。”
吴三桂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言重!末将不敢!”
鳌拜伸手将他扶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握得很紧。
两个时辰后,鳌拜所部残兵在吴三桂军队的掩护下,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北后撤。
鳌拜策马回望,只见那道“吴”字大旗在漫天烟尘中猎猎飞舞,如同绝境中唯一不灭的火焰。
他攥紧了缰绳,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深深印入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