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从黑暗中缓缓剥离出来。
晨雾弥漫,如同大地的叹息,笼罩着这片已经厮杀了数日的战场。
鳌拜站在一处被炮火摧残过半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明军那依旧严整的包围圈,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围困的第几日了。
自从那日接到多尔衮的命令,要他坚守此地等待合围,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第一天,他相信豪格和阿济格的军队会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第二天,他相信济尔哈朗的大军会在正面给予明军压力。
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他都告诉自己,援军马上就到。
可是一连数日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包围圈依旧是那个包围圈,明军的骚扰依旧是夜以继日,没有一刻停歇。
那些可恶的明军,总是在你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突然杀出,砍杀几人,放一阵箭,然后迅速退去。
等你组织反击,他们早已消失。
鳌拜麾下的将士们已经被折磨得近乎崩溃,更要命的是粮食和水。
军中的存粮就已告罄,然后开始杀马,先是受伤的、老弱的,然后是健壮的。
每杀一匹马,鳌拜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这些战马是满洲勇士的命根子,是他们在草原上驰骋的骄傲,如今却要沦为充饥之物。
可是不杀马,将士们就要饿死。
水就更难了,明军控制了所有水源,派重兵把守。
几次派兵去抢水,都是损兵折将、空手而归。现在,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小半碗浑浊的泥水,连润湿嘴唇都不够。
鳌拜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裂口处渗出的血丝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那些曾经悍勇无比、以一当百的满洲勇士,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盔甲歪斜地挂在身上,手中的兵器都显得沉重不堪。
有的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有的则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刀,眼神空洞,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将军!”
副将布尔塞踉跄着爬上山坡,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将士们实在撑不住了!昨夜又有十几个人趁着天黑偷偷想往外跑,被巡逻队抓了回来……按照军法,当斩!”
鳌拜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问道:“斩了几个?”
“抓回来的八个,按军法……都该斩。”布尔塞低下头。
“可是将军,这些人都是跟了咱们多年的老卒,实在是饿疯了才……”
“放了吧。”鳌拜打断他。
布尔塞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将军?!”
“每人发一块马肉,告诉他们,再有下次,本将军亲自动手。”鳌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告诉他们,援军……很快就到。”
布尔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嗻!”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鳌拜叫住。
“昨晚……济尔哈朗大营那边,好像有动静?”
布尔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末将也听到了,似乎是厮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后来……后来就没了动静。末将派人去查探,可是明军封锁太严,根本突不出去。”
鳌拜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明军的包围圈,望向济尔哈朗大营所在的方向。
那里,此刻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厮杀声……是什么厮杀声?是明军偷袭?
鳌拜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几日的等待,已经磨掉了他太多的希望。
每一次希望燃起,紧接着就是更深的失望。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济尔哈朗自己也被明军缠住了,自顾不暇。
也许豪格和阿济格根本就没有来。
也许……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鳌拜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是一军之主,是皇太极亲封的巴图鲁,满洲第一勇士!
他不能倒下,更不能绝望。
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他就要坚守下去。
哪怕战至最后一刻,也要让明军知道,满洲勇士的血,是滚烫的!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这片修罗场。
明军的包围圈依旧严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发动总攻,只是这样静静地围着,如同一只耐心的猛虎,等待着猎物自己倒下。
鳌拜知道,明军在等他们饿死、渴死、士气崩溃的那一刻。
他冷冷一笑,攥紧了手中的刀。
想让他鳌拜不战而降?做梦!
就在他准备再次鼓舞士气、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苦战时,一阵骚动忽然从阵后传来。
“报——!”
一个满身尘土、脚步踉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鳌拜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说什么?!谁来了?!是肃亲王还是英亲王?!”
那士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摇头:“不……都不是……”
鳌拜愣住了,松开手,那士兵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但眼中的激动不减:“是……是平西王!平西王吴三桂!他的军队突破了明军的包围圈,此刻已杀到我军阵前,请求与将军会面!”
鳌拜呆立当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平西王……吴三桂?
那个三番两次被自己羞辱的明军降将?
那个自己曾当着他的面,将他的战马全部抢走的汉人?
那个自己从心底看不起、视作墙头草、反复无常的软骨头?
他来了?
在这绝境之中,在豪格不来、阿济格不来、济尔哈朗也毫无音讯的情况下,是他……来了?
鳌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三桂时,那家伙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他想起自己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战马全部划归己有,那家伙脸上依旧陪着笑,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想起背地里,自己和八旗将领们谈论吴三桂时,那种轻蔑的语气和嘲弄的笑声。
“汉人就是汉人,骨头软。”
“给点好处就能驱使的狗罢了。”
“真要打起仗来,这种降将最靠不住。”
这些话,鳌拜自己就说过不止一次。
可是现在,正是这个“骨头软”的汉人,这个“靠不住”的降将,在所有人都不来的时候,杀破重围,出现在他面前。
鳌拜缓缓松开揪着士兵的手,后退一步,望向远处那片杀声震天的方向。
那里,一面“吴”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鳌拜沉默了良久,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言喻的羞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布尔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将军,平西王……咱们见不见?”
鳌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血腥、尘土,还有某种久违的希望。
“见。”鳌拜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他迈步向山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穆尔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说平西王半个不字。”
布尔塞一愣,随即重重抱拳,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嗻!”
鳌拜大步向前,迎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迎着那位他曾看不起的汉人降将,迎着那道绝境中唯一出现的援军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