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远到了,身后跟着萧箐箐。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素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干净利落。他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扫了一圈正厅,微微颔首。
苏老太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迎上去。
“萧大人,箐箐姑娘,快请进,快请进!”
萧明远父女齐齐拱手:“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萧明远父女被安排在苏老太公右手边,那是整张桌子最尊贵的位置。
苏永年坐在萧明远对面,搓着手,想说话又不敢。柳氏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才稳住了。
苏永昌坐在萧明远斜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不说话。
苏文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酒坊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衣领都歪了。小莲在门口拦住他,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二少爷,您能不能稳重点?萧大人可是在里头坐着呢!”
苏文博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是新做的,料子很好,就是颜色太艳,衬得他脸更白了。萧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宝蓝色长袍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苏文博硬着头皮行了个礼:“萧大人好。”
萧明远“嗯”了一声。
苏文博在萧明远对面坐下,正好和萧明远面对面。他的位置是苏半夏特意安排的,方便萧明远“观察”。
苏文博坐下后,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坐在萧明远旁边,正低头喝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更紧张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清蒸鸡、酱牛肉、糖醋排骨、炒时蔬、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厨房今天拿出了看家本事,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苏老太公举起酒杯:“萧大人,老朽敬您一杯。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萧明远举杯:“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对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苏永年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拉着萧明远聊起了工部的事。苏永昌依旧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苏永年端起酒杯,朝萧明远举了举:“萧大人,在下也敬您一杯。您在工部这些年,为朝廷操劳,实在是辛苦了。”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永年见他喝了,心里一喜,又倒了一杯:“萧大人,在下再敬您一杯。您那个滑轮组,在下听说了,真是了不得的发明啊!”
萧明远放下酒杯,淡淡道:“那是林院判的功劳。”
苏永年连忙点头:“是是是,轩哥儿也是有本事的人。不过萧大人慧眼识珠,那也是难得的。”
柳氏在旁边听着,心里直叹气。丈夫这张嘴,说起来就没完。她轻轻拉了拉苏永年的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
苏永年嘿嘿一笑,这才住了口。
他心里却在盘算:萧大人喝了我的酒,应该是对文博印象不错吧?要是能结亲,那可真是……
他看了一眼苏文博,又看了一眼萧箐箐,嘴角咧得更开了。
以前担心家里会鸡飞狗跳,如今看来,那是什么鸡飞狗跳,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柳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箐箐那姑娘,骑马射箭,爽利泼辣,文博在她面前跟只小鸡似的。
要是真成了,有人管着,他应该不会再出去惹事了吧?她想起文博小时候偷跑出去喝酒、和人打架的事,又看了看萧箐箐那副英姿飒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好。
不是家世,而是她这个人就挺好。
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手里抓着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都是酱汁。他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个爷爷是谁呀?”
他指着萧明远。
林轩低声说:“那是萧大人,是箐箐姐姐的爹爹。”
小望川眨眨眼睛,从林轩腿上滑下来,跑到萧明远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萧爷爷,你长得好高呀。”
萧明远低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望川!娘亲说,望是盼望的望,川是山川的川。”
萧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望川嘿嘿笑了,又跑回林轩身边,爬到他腿上坐好。
萧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小望川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苏文博坐在萧明远对面,筷子都不敢多伸。他面前的菜几乎没动,碗里的米饭也只扒了几口。他的手心全是汗,筷子好几次差点滑落。
萧箐箐坐在对面,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借着杯沿的遮挡,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文博看见她眨眼,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他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又弹起来,差点飞出去。他连忙接住,手忙脚乱,汤碗晃了一下,汤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新袍子上。
他的脸“刷”地白了。
萧箐箐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端起茶杯借势来掩盖住自己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
萧明远目光飘向窗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文博低头擦衣服,心跳得像擂鼓。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明远,见他没有看自己,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正低着头,努力憋笑。
苏文博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萧明远忽然开口:“苏公子,酒坊的生意,都是你一个人在打理?”
苏文博一愣,连忙放下筷子:“回萧大人,是晚辈在打理。不过姐夫教了我很多东西,包叔和箐箐姑娘也帮了不少忙。”
萧明远点了点头:“听说你在京城有个姓李的商家在代理?”
苏文博没想到萧明远连这个都知道,心里更紧张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是的。李老板人很实在,合作了三年,一直很顺利。”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永年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萧大人主动问文博的事,这是好事啊!他忍不住插嘴:“萧大人,文博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酒坊的账目都是他自己理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柳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苏永年嘿嘿一笑,住了口。
萧明远看了苏永年一眼,又看了苏文博一眼,没有说话。
小望川又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块糕点,举到萧明远面前。
“萧爷爷,你吃!这个糕可好吃了!”
萧明远低头看着那块被小手捏得变了形的糕点,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嗯,好吃。”
小望川高兴地拍手,又跑回林轩身边。
萧明远嚼着那块糕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苏半夏坐在林轩旁边,给他夹菜。林轩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低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苏半夏轻声问:“好吃吗?”
林轩抬起头,认真地说:“好吃。”
“多吃点。”苏半夏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酒过数巡,苏老太公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日这顿饭,是为萧大人接风。萧大人远道而来,又为朝廷操劳,老朽敬您一杯。”
萧明远举杯:“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对饮了一杯。
苏老太公放下酒杯,看了看萧箐箐,又看了看苏文博,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嘛,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萧明远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苏箐箐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苏文博的脸又红了。
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忽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二舅的脸为什么又红了?是不是生病了?”
林轩忍着笑:“二舅没病。二叔是热。”
小望川眨眨眼睛:“可是现在是秋天呀,不热。”
林轩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高。”
小望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糕点。
萧明远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苏公子,你今年多大?”
苏文博连忙放下筷子:“回萧大人,晚辈今年二十了。”
“成家了?”
苏文博的脸更红了:“还……还没有。”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文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萧大人是什么意思。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正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林轩。林轩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稳住。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太烫了。可他不敢吐,硬着头皮咽了下去,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萧明远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萧箐箐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文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点心疼。
宴席散了。
萧明远站起身,朝苏老太公拱了拱手:“多谢老太公款待。”
苏老太公连忙还礼:“萧大人客气了。以后常来,常来。”
萧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文博连忙站起来,想送,又不敢。他看了看萧箐箐,萧箐箐朝他使了个眼色——送啊,愣着干什么?
苏文博这才追上去,跟在萧明远身后。
走到门口,萧明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公子。”
“在!”苏文博差点立正。
萧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重复了昨天的话:“酒不错。”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苏文博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酒不错?是说酒不错,还是人不错?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萧箐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弯了弯。
“傻子。”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整个苏府照得亮堂堂的。
苏永年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柳氏站在他旁边,也笑了。
“夫人,你说,这事能成吗?”苏永年低声问。
柳氏看了他一眼:“成不成的,看文博自己的本事。你少添乱就行。”
苏永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的是:苏家祖坟,怕是真要冒青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