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轻。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林轩下了车,推开门。
院子里,一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着。苏半夏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小望川,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林轩,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
林轩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躺椅上坐下。那是小望川的躺椅,比他那张小一号,坐上去有些局促,可他觉得刚刚好。
“回来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望川的头发,那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苏半夏看着他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望川说要等你回来,怎么都不肯先睡。我给他讲故事,讲了三遍,又唱了歌,他才慢慢闭上眼睛。可手里一直攥着我的衣襟,怕我走开。”
林轩笑了:“像我。”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像你什么?”
“像我想你的时候,也攥着东西。”他顿了顿,“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你写的信拿出来看一遍。那信纸的边角都被我摸卷了。”
苏半夏笑了笑,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小望川的背。
林轩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好怀念自家的躺椅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京城没有躺椅吗?”
“有。我让人做了一张,就放在正房廊下。”他顿了顿,“可我躺上去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阳光不是那个阳光,风不是那个风,连天上的云都不是那个味道。”
苏半夏忍不住笑了:“云还有什么味道?”
“有。”林轩认真地说,“霖安的云有槐花香,京城的云有灰尘味。”
苏半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怕吵醒小望川。
林轩看着她,忽然说:“半夏,你知道吗,我在京城的时候,最想的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嗯。躺在躺椅上,白天晒着太阳,傍晚看着月亮,身旁有你和望川。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他顿了顿,“就像以前那样。”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以前那样……你总是躺着,我总说你懒。”
“你不是真说我懒。你是怕我闷。”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你都知道。”
林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当然知道。”他说,“就像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懒,只是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苏半夏的眼眶有些红了,反握住他的手。
“京城的事,办完了吗?”
“差不多了。元戎弩改良款今日测试成功了,不过,边关的供给量还远远达不到。萧大人说,这几天都要去工坊盯着。”林轩看着她,“但我回来了。能待几天,就待几天。”
苏半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大事,是边关将士的命,是朝廷的期望。她不会拦他,也不会催他。她只是等。
“娘子。”
“嗯?”
“你辛苦了。”
苏半夏笑了:“你每次回来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回来,你都在忙。不是忙铺子里,就是忙家里。”
苏半夏嘴角弯了弯,缓缓靠在他肩上。
小望川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轩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像你。”他说。
苏半夏问:“像什么?”
“像你小时候。一定也这么可爱。”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你又没见过。”
林轩笑了:“我见过。在梦里。”
苏半夏忍不住又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林轩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娘子。”
“嗯?”
“我在京城的时候,想给咱们的宅子取个名字。”
苏半夏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名字?”
“没取。我想等你去了,让你取。”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对了,娘子,你知道我在京城见到谁了吗?”林轩忽然想起一事,笑着问道。
“谁呀?”苏半夏诧异看着他。
“三七!”
“啊?那孩子现在怎样了?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小莲那丫头,每天都盼望着他回来呢,经常问我有没有收到三七的信。”
林轩想起八卦的小莲和憨直的三七,三年前济世堂发生的种种。
忽然笑道:“三七那孩子如今可了不得了,长得都快比我高了。而且,他还送了我一个礼物。”林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偶小人递给苏半夏。
苏半夏接过,看了看,也笑了:“入木三分,真像你。”
“是啊,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们一家人还能像之前那样,再也不分开了。”
“会的!”
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灯笼的光晕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小望川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娘亲的衣襟上松开,又抓住了林轩的袖子。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
“这小子,睡着了都不老实。”
苏半夏也笑了:“像你。”
林轩想了想:“嗯,像我。”
他把小望川轻轻抱过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小家伙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苏半夏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父子俩身上。
“进去睡吧,外面凉。”
林轩摇摇头:“再待一会儿。”
苏半夏没有勉强,重新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个人,两张躺椅,一条薄毯。
风很轻,夜很静。
林轩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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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老太公派人给萧明远递了一张请柬,苏府设宴款待萧明远,希望他能赏脸。萧明远也点头应承了此事。
“工部尚书,正三品的大员,不能怠慢了。”老太公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步,“让厨房把那只老母鸡炖了,再把后院那坛二十年陈酿挖出来。还有,交代厨房,菜做得精细些,别丢了苏家的脸。”
下人领命而去。
正厅里,丫鬟们进进出出,摆碗筷,铺桌布,忙得不亦乐乎。小莲站在门口指挥,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那碟子摆歪了!重摆!酒杯擦干净,上面还有水印呢!”
傍晚时分,人渐渐到齐了。
苏老太公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福寿纹长袍,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苏永年夫妇最先到。苏永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缎面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萧大人来了没有?可不能让人家等着。”
柳氏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大方。她看了丈夫一眼,低声道:“你急什么?客人还没到,你先坐下。”
苏永年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又回来坐下。
“你说,萧大人会不会问起文博?”
柳氏淡淡道:“问不问,你都得管住自己的嘴。别到时候话说多了,惹人笑话。”
苏永年嘿嘿一笑:“我晓得,我晓得。”
苏永昌夫妇随后到了。苏永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身量清瘦,话不多,进来后朝苏老太公行了个礼,便在边上坐下。三夫人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苏文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平髻,落落大方。她一进门就跑到苏半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苏半夏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上面绣着简单的竹子,发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偶尔叮嘱几句。
“大小姐,这道菜放哪边?”一个丫鬟端着一盘清蒸鱼问。
“放萧大人面前。”苏半夏指了指主位右手边的位置。
丫鬟应声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