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夜里,屯里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早就歇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拍打着糊着麻纸的窗户,呜呜地响。
霍家的铁炉子却烧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旺。
红彤彤的煤块在炉膛里燃着,热气顺着铁皮炉身散出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里屋都透着热意。
陈砚坐在炕沿上,只穿了件薄毛衣,也半点不觉得冷。
他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白天找霍老根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后山几处可能有强大野生宝可梦出没的地方。
“象牙猪是在这片冰湖附近遇见的……”
他指尖点在纸上,低声念叨,“再往里走,听霍老根说还有冻原熊的踪迹,或许可以试试。”
索罗亚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它听不懂陈砚在说什么,但主人的声音让它安心。
陈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脑子里飞速盘算:象牙猪的族群大概是找不到了;迷你龙太小,帮不上忙;
冻原熊可以尝试沟通一下,但行踪不定;再往里走,据说林子里还有更强的宝可梦,但霍老根也没进去过,只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不能进”。
“明天先去冰湖那边碰碰运气,和大墩找找那个冻原熊。”他自言自语,“然后往北走,去老根大哥说的那片老林子外围探探……”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陈砚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他看看窗外的夜色,又看看那张地图,得睡了。
他把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熄了灯。
黑暗中,索罗亚轻轻“呜噫”一声,从炕边跳上来,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小团子。
陈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很快沉沉睡去。
陈砚躺平,拽过棉被随便搭在肚子上——炉火烧得太旺,屋里热得像春天,盖多了反倒睡不着。
他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想着明天的计划,想着那座祠堂,范长生和他爱人,灵儿……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夜色昏沉,窗外除了风声,连个鸟叫声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索罗亚的耳朵最先动了动。它睁开眼,黑暗中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索罗亚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又闭上了眼睛。虽然不懂为什么灵儿半夜过来,但知道她是好人,知道她不会伤害主人。
于是他便一声不吭的继续睡了。
陈砚睡得很沉。
炉火烧了一天,屋里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身侧。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他以为是索罗亚半夜睡醒了换姿势,没在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然后,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陈砚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跪伏在他身边。那双小手微微发着抖,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惊人。
它们从他脸颊滑过,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怕惊走自己仅剩的那点勇气。
“灵儿?”陈砚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刚醒的混沌。
话音未落,一个温热的身躯已经贴了过来。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恐惧。
她的脸凑得很近,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他脸上。黑暗中,他看见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
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闭着眼就朝他凑过来。
陈砚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睡意瞬间被炸得干干净净。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抬起手,挡在自己唇前——
下一秒,温软的触感落在他的手心上。
那是灵儿的唇。
她不知道他抬手了,闭着眼,虔诚地、笨拙地吻下来。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陈砚整个人僵住了。
手心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样,那温软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头皮发麻。
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发抖,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下意识抬手——
那落在手心的吻,就会落在他的唇上。
陈砚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摸索着炕边的灯线。手指碰到那根细绳的瞬间,他用力一拉——
“啪。”
电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整个屋子,照清了眼前的一切。
灵儿跪伏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素色的暗纹旗袍。
那料子早就洗得发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霍母年轻时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不合身的领口斜斜地滑下一边,露出她瘦削的肩膀。
裙摆拖在炕上,把她纤细的身子裹在里面,衬得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和脖颈愈发纤细。
她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看着陈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放。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灵儿……”陈砚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门帘外传来了霍母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哭腔,隔着薄薄一层布,字字都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砚哥儿,求你了,你就收了我们家灵儿吧。”
索罗亚被灯光和声音惊醒,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看陈砚,看看灵儿,又看看门帘外透进来的人影,小小的脑袋里满是困惑。
陈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二话不说,先抓起自己搭在炕边的棉袄,抖开,严严实实地披在了灵儿身上。那棉袄太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了。
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让人安心:
“别怕,有砚哥在。”
然后他站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屋,霍父霍母都站着。
霍母的眼睛红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新鲜的泪痕,显然刚哭过。
霍父站在旁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空烟杆,指节都捏得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绝望。
平日里挺直的腰杆,此刻竟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