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还凝着。
郑宇指尖的黑白二气渐渐平息,火焰镜子的光却更亮了些,映着每个人脸上的阴影。
赵世梦皱着眉头,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没有放下。
最终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曾经作为大罪仪式巫师的伊萨。
“既然赵班主作为上一次嫉妒大罪的祭品,和这一次的大罪仪式有共鸣——那么为什么不利用他的头痛,找出尼古拉的目标呢?
赵世梦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看向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火,戏装袖口还沾着刚才烤火时蹭上的炭灰。
“说到这点…我一开始打算去牢房看王露妹妹。但是每次靠近牢房,头痛就非常剧烈,感觉草籽就像要重新长出来一样。”
“诶?”
王露正往嘴里塞一块切好的雪梨,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她笑嘻嘻地咽下去,用那种她特有的、让人分不清是天真还是故意的语气说:
哥哥你也真是的,人家虽然是俘虏,但不在罗西利亚的牢房住哦~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郑兴和眨了眨眼,然后蛇瞳都瞪圆了,,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也就是说大罪仪式的祭品,就在牢房关着的俘虏里面?!!!”
欧阳雪峰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因为伊凡大帝的问题,一直避开娜塔莎女王,但现在看来,有些秘密是守不住了。
“得尽快报告米通大人他们排查一下了。”
“不用报告了,我全听见了。”
话音未落,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米通走在前面,银白的头发上还挂着冰晶。
他身后跟着拉维,手还搭在米通的肩上,像是怕这个不会武功的弟弟在雪地里滑倒。
“等把拉维大哥送回去以后,就让保罗去办。”
米通的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骤然收缩,瞳孔拉长、变细,凝成两道琥珀色的竖线。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火焰镜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向赵世梦按着头的手。
“头痛那么久也不说,我好让神医帮你看看啊?”
听到这话郑兴和就要为自己的班主辩护一下了。
“让李光阴查过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住嘴郑兴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
郑兴和想要发作,但看拉维在米通身边,再加上自己确实是拆了拉维一家的重要帮凶。
所以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开始掐欧阳雪峰的胳膊。
啊!!!
看见吃痛的欧阳雪峰,伊萨笑了他和郑兴和的未来,笑完了以后才问。
“拉维大哥,怎么那么慢?
阿南哥哥的计划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确实相当顺利,连米通都没发现我。”
拉维放下手,整理了一下伊萨那件旅者装的衣摆。
他穿惯了,差点忘了这不是自己的衣服。
“毕竟来阳间的机会不多,所以顺道去看了一下阿努廷。”
“哦?
拉维哥哥,你胆子变大了啊,居然敢在帕拉迪那个老登的面前提阿努廷叔?”
郑镜宇拖长了尾音,瓜子壳从指缝间漏下来。
tA歪着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笑得意味深长。
“脚踏两条船不好吧?”
拉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出不了声。
米通就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虽然以他的身高,这个更像是从拉维腋下钻出来。
“小小年纪这么不正经?”
米通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硬,蛇瞳还瞪着郑镜宇,
“拉维大哥什么都没干,而且百里长风也在呢,能有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又补充道:
“是因为和阿努廷说了一下我们之前收拾宫本无量的事,才带他去的。”
“也对,毕竟宫本无量还欺负了阿努廷养的两个孩子嘛。”
帕拉迪站在火焰镜子的另一端,似笑非笑地看着拉维红透的耳根,看着米通炸毛似的护短姿态,看着伊萨在一旁憋笑的表情。
暴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不再带有恶意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那拉维,回阴间吗?”
拉维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向伊萨,从腰间解下那副迦楼罗面具透过镜子给了他。
伊萨接过面具,指尖碰到拉维的掌心,就听拉维认真地对他说。
“之后记得听米通哥的话,配合他接下来的工作。”
“嗯,我知道了。”
伊萨点了点头,虽然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但眼下米通还需要他的帮助。
自己至少也得帮他复完国,才能安心地去往生。
和伊萨交换了一下,拉维站回了帕拉迪的身边,帕拉迪向众人挥了挥手。
“那不聊了,我们先走了。”
“哦,再见。”
火焰镜子的光摇曳了一下,帕拉迪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他转身向阴间的方向走了半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拉维,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帐篷里米通的银白发顶上,没有跟上来。
“不走?”
只是温和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回头。
“来了。”
拉维走向帕拉迪,身体触碰火焰镜子的边缘泛起涟了漪。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刚才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帕拉迪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在虚无的阴间地面上没有声响。
拉维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灰白的天光里,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月光洒满的小径看完狸奴一样。
“阿努廷听完你收拾宫本无量的事,开心吗?”
“嗯。”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拉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帕拉迪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暴君的戾气,只剩下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你不会不高兴吗?”
拉维没有说完,帕拉迪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中间那一拳的距离始终没有消失,像一道他们默契地不去跨越的河流。
“拉维。”
终于,帕拉迪开了口,而拉维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下次去看阿努廷,不用顺路的。”
拉维怔了一下,却看见帕拉迪回过了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生气的。”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到让拉维感到有些惊恐。
拉维什么都看不出来,而帕拉迪却似乎什么都看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