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看着刘诗敏用冰雪造成的寒冰断头台。
那幽蓝的棱柱在昏暗的牢房中泛着冷光,霜花倒刺像是凝固的呼吸,底座符文在草垛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刘诗敏跪在那里,仰着头,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是硬的——那种她曾在镜子里见过的、过早懂事的眼睛。
“对不起,明明才刚见面却让你做这么困难的事…但只有来到这里,瓦吉姆他们才不会妨碍我。”
所以…诗敏哥是有意选择了这里。
奥尔加深吸了一口凉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不过是尼古拉想让她看见的刘诗敏。
确实是真实的。
父亲的缺席,姑姑的牺牲,周围人的嘲笑,寒霜帝国的孤独。
可这真实却让奥尔加觉得有些不对劲。
之前刘诗敏离队前,瓦吉姆那大块头对诗敏哥骂的这些,让她对刘诗敏的孤独产生了怀疑。
尼古拉大人为何如此渴望诗敏哥被斩下首级?
“奥尔加妹妹?”
刘诗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牢房。
断头台的寒气正侵蚀着她的脚踝,那种刺痛让她想起尼古拉掌心的温度——太温暖了,太柔软了,像经卷,像陷阱。
“诗敏哥…你不回家的话,时恩姑姑怎么办?”
这话让刘诗敏愣了一瞬,他只是垂下了眼睑,牢房也因为他的情绪下起了雪。
“其实这十年来,我没有回过蒲山。
如果你能替我回去的话,请告诉她,忘了诗敏吧。”
果然是这样吗?
奥尔加低着头,只是对刘诗敏说道。
“你这样对刘时恩大人有些绝情吧。”
刘诗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断头台,幽蓝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两半。
那个寒霜帝国人带他看见了很多,包括时恩姑姑本来该有的生活。
“奥尔加妹妹,如果没有我的话,时恩姑姑会生活得更好。”
奥尔加的血液变冷了。
尼古拉不仅让她进入梦境,他还亲自进入过诗敏哥的梦境——在更早的时候,在蒲山的白桦树下,在南洲岛的海风里。
那不是救赎。是播种。
“诗敏哥,你的愿望是什么开始有的?”
听到这个问题,刘诗敏愣了很久,然后答道。
“大概…修习结束就有了吧。”
在不会被任何近卫兵队接受以后,就可以…
“成为英灵,成为英雄吗。”
刘诗敏抬起头,惊讶于奥尔加的抢白。
奥尔加没有停下。她的萨满视觉在黑暗中燃烧,看见牢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正在缓慢收拢,像一张正在醒来的网。
“可是诗敏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连眼前之人都无法守护,却执着于遥远的,你根本一无所知的未来…这样的人真的是英雄吗?”
刘诗敏的瞳孔收缩了。
断头台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鸣,不是召唤,是共鸣——与某种遥远的、冰冷的存在。
呜…
奥尔加和刘诗敏对峙时,彼得睁开了眼睛。
他不会说话——不是天生的缺陷,是某种早年创伤的后遗症,具体原因连阿辽沙会长都不清楚。
但彼得看得见。
奥尔加的背影在发抖,磷光从她的发梢溢出来。
刘诗敏跪在地上,手里捧着某种冰蓝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形状,像他在绘本里见过的、某种处刑的工具
他伸了个懒腰。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诗敏的动作僵住了。
“下次再说吧,奥尔加妹妹。”
他迅速收起断头台。
幽蓝的光芒没入他的袖口,像一滴水消失在雪地。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屑,努力让声音显得平常:
“彼得,你醒了?”
彼得摇摇头,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遮住脸,同时眼睛从指缝里精准地看向奥尔加,看着奥尔加几乎要哭出来的脸。
彼得放下手,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不知情者应有的表情。
然后走向角落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们慢慢喝。
他的耳朵竖着。
“对不起,诗敏哥,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是我吓到了你。”
刘诗敏是用槿丽国语说的,显然并没打算让彼得听懂。
“只是,这是我的心愿…所以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他走向自己的草垛,靴子踩在干草上的声响逐渐远去。
然后奥尔加动了。
她走向彼得,压低了斗篷的帽子,但彼得能看见底下惨白的脸。
“怎么办, 彼得 诗敏哥想要我砍下他的头…”
彼得的手握紧了水杯。
温水从杯沿溢出来,淌过他的指节,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积灰的地面上写字。动作很慢,确保奥尔加能看清每一个单词:
“头颅。”
“祭品。”
“尼古拉。”
“利用。”
奥尔加的呼吸停滞了。
彼得继续写,灰尘在他的指尖下形成细小的沟壑:
“第一百个。”
“神。”
“告诉了。”
“彼得。”
他抬起头,紫色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是萨满的磷光,是更冷的、属于知晓者的光。
奥尔加想起了尼古拉的话:“他真的很辛苦。”
只是辛苦可不是让人心疼的,而是可以利用的。
英雄?
殉道者?
真是可惜啊。
成为这样的英雄是有代价的。
刘时敏,看看你的儿子吧。
尼古拉的笑脸开始渐渐扭曲,如同混沌的污浊的。
寒冰巫铃使维京士兵迷途,让尼古拉毁灭这支近卫兵队的愿望落空了。
失算了呢,没想到这支近卫兵队中,竟有一个巫觋…他居然可以看破自己施展的巫术结界。
“很遗憾,尼古拉殿下,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这个底层的近卫兵,可真是嚣张呢。
明明只要顺从地配合自己…就死得可以舒服一些。
算了,还好已经杀了他,还好他的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尼古拉重新拿起了星盘,看着。
刘诗敏在草垛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被闷在枕头里的叹息。
“成为英雄吧,刘诗敏。
虽然很辛苦,但这是你父亲的遗愿呢。”
笑着,尼古拉打开了星盘,凝视着现在准备阻止刘诗敏的两个孩子。
彼得用手指抹平地上的字迹,然后——罕见地——张开嘴,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但奥尔加读得懂。
这是彼得十四年来最长的句子。
“谢谢你,彼得。”
奥尔加看着地面上的灰尘重新落定,看着诗敏哥蜷缩的背影,看着牢房顶部正在缓慢收拢的裂缝。
要在尼古拉大人的凝视下,阻止诗敏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