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佩的手攥紧了竹勺。
她看着巴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失望。
“巴勇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走远的人说话。
“如果你真的就这么走了,米通哥怎么办?”
巴勇的身体僵了一瞬。
“米通哥是因为你才变成魔人的。”
“他刺破精灵血脉的时候,想的是用自己的命换雪男哥的命。”
“他没换成,雪男哥让他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的是魔人,不是人。”
小佩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巴勇:
“你知道米通哥为什么会选择变成魔人吗?”
“因为他怕你失去他。”
“汶雅姐已经不在了,如果他也走了,你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
“所以他以永远见不到雪男哥为代价,活下来了…为了你。”
小佩的声音终于哽住了,但她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你现在说,你不想回去了?
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巴勇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
但那颤抖很快就停了。
“没有关系的。”
开始笑,而不是哭。
“米通哥已经有了新的家人。”
巴勇接着微笑道。
“宫本家已经接纳他了。”
“宫本家?”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明显的嘲讽。
郑兴和放下手里的碗,那双被毁过嗓子后变得沙哑的眼睛盯着巴勇,眼尾微微上挑。
“宫本家能和你自己家一样吗?”
巴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郑兴和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刚才我们在院子里被那些影子袭击的时候,是谁帮你挡的?”
“是我和欧阳雪峰。”
“可我们为什么要帮你挡?”
“因为你是米通大人的弟弟,因为你是我们的同伴,因为如果让你受伤了,他会难过。”
“可如果我们不是米通的同伴呢?”
“如果不是欧阳雪峰拼了命把整个院子冻上,如果不是伊萨刚好回来教我怎么熬药——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郑兴和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要不是米通和飘他亲弟弟,这事能这么快解决?”
“住口!!!”
巴勇猛地转过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烧着郑兴和从未见过的火。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后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郑兴和,你什么都不懂!!!”
“呵呵 你能有我懂?”
郑兴和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芒果糯米饭,语气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这东西是你那个孪生姐姐最爱吃的吧。”
巴勇愣住了。
“都是因为伊萨,现在她吃不了了。”
郑兴和重复着巴勇刚才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是,汶雅是吃不了了,所以你现在是打算让大家都吃不了这饭吗?”
巴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幼稚。”
郑兴和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这就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
屋里安静得可怕。
小佩的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打断。
飘坐在旁边,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一样。
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和竹楼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巴勇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继续笑。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上扬,眼睛却像是两潭死水。
“对,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无视汶雅痛苦、让她陪练的自私鬼。”
小佩的手猛地攥紧。
“巴勇哥——”
“让我说完!!!”
巴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克里特说得对。”
“他说,我喜欢八臂拳术,拳术那么烂就不要练。”
“他说,为什么我要练拳,兄弟姐妹都要先暂时放下自己的梦想,陪他练拳,就因为我是他的弟弟?”
“他说,他可以为了我练习讨厌的八臂拳术,可我却不会为了他放弃拳术。”
巴勇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说,我不明白什么是关心。”
“他说,在他心里,八臂拳术永远比他重要。”
“他说,在他不在的半年里,我找他,是为了让他回去继续陪我练拳。”
“他说——”
巴勇的声音哽住了,他抓住了头。
过了很久,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他说,我的死活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确实不重要了,不是吗?
屋里安静得像是坟墓。
小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巴勇哥…你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话。”
“我知道啊!!!”
只是咆哮。
“我知道他说那些话是为了让我离开。”
“我知道克里特是那么温柔,直到最后都在为我着想。”
“我知道——”
巴勇的声音终于破了,他扯下了自己练拳绷带,这时候郑兴和才惊恐地发现,巴勇的胳膊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新的旧的,像眼睛一样张开。
“可我真的办不到啊!!!”
“我已经很努力试过了!!!”
“我努力想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我努力重新练拳,我努力让米通哥好好生活——”
“可我做不到!!!”
“每次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被斯米尔诺夫吞噬的样子。”
“每次我练拳,就想起她说‘你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的样子。”
“每次我想笑,就想起她说‘你的死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的样子。”
巴勇指着伊萨,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这一切都是伊萨的错。”
“不可能因为我是哥哥,这就不是他的错了吧!!!”
小佩站在桌边,眼泪无声地流。
郑兴和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飘终于放下茶碗,看着巴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只有伊萨。
他坐在竹桌的另一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他看着巴勇,看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巴勇说得对。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主持了贪婪仪式,放出了斯米尔诺夫,让汶雅姐被吞噬。
是他——让巴勇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