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流动,托梦之间安静如初。
伊萨推着小佩,走在灰雾中。
面具戴在脸上,摸着拉维造成的缺口。
伊萨能感觉到一种执念的力量,让他可以在阳间移动,不会被阳光灼伤,仿佛像还活着一样。
拉维大哥…意外地有些任性。
伊萨轻笑,而小佩的呼吸在身后轻轻起伏,像一首无声的歌。
“我们回家,小佩姐姐。”
不知道走了多久。
灰雾渐渐变淡,眼前出现了光。
不是阴间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实的、温暖的、暹罗国的阳光。
伊萨深吸一口气,推着小车,走出灰雾。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稻田。
椰林。
弯曲的小路。
还有远处那座高高的、建在木桩上的高脚屋。
八个孩子相依为命的高脚屋。
伊萨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家。
是他长大的地方。
是飘姐把他们一个个捡回来、养大的地方。
他是个旅者,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伊萨推着小车,继续向前走。
穿过稻田,穿过椰林,走上那条弯曲的小路。
高脚屋越来越近。
然后伊萨听见了声音。
不是笑声。
不是说话声。
是——打斗声。
伊萨的脚步猛地停住。
怎么回事。
他躲到一棵椰树后面,探出头,向高脚屋的方向看去。
空地上,三个人正在战斗。
巴勇哥。
欧阳雪峰。
郑兴和。
“还真是他们三个。”
伊萨躲在椰树后,看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缠斗在一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可惜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巴勇的拳风依旧凌厉,每一招都带着暹罗国拳术的狠劲,可伊萨看得清楚——他的眼尾红着。
汶雅被吞噬的画面,一定还刻在他脑海里。
而自己,正是那个亲手将姐姐推向深渊的人。
至于郑兴和与欧阳雪峰…
伊萨曾真心撮合过他们。那时他以为,让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是件功德。
如今看着他们并肩作战的身影,竟分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他连自己的救赎都找不到,又凭什么去见证别人的圆满?
他低头看了眼推车里昏睡的小佩,握紧了面具边缘那处缺口。
拉维大哥留下的任性,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勇气。
“是谁,快现身!!!”
巴勇的八臂拳术全力施展,拳影如雨,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但他的动作明显乱了,脚步踉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欧阳雪峰站在他身边,双手结印,冰霜在他周围凝聚成无数锋利的冰刃,向四周激射。
是百牙旋岚拳。
但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那些冰刃的准头明显偏了。
伊萨惊讶,在寒霜帝国和华夏国,还没见过他吃瘪的样子。
也是,暹罗国太热,在寒霜帝国呆习惯了的欧阳雪峰发挥不出全力。
郑兴和在最外围,双手连扬,各色粉末从他袖中洒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彩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带着剧毒,只要沾上一点就会麻痹。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们在和谁战斗?
伊萨眯起眼睛,顺着他们的攻击方向看去。
空地上,有一个人影。
不,不止一个人影。
是一个…
伊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
但还没等他看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一阵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
伊萨咬紧牙关,捂住头。
尼古拉之眼被小佩消除了,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现在除了脚程快,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不能参战。
只能看着。
太憋屈了。
伊萨缩在椰树后面,一只手按住剧痛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小推车的把手。
小佩还在昏睡。
他不能让她被发现,只能躲在这里。
看着巴勇、欧阳雪峰、郑兴和三人,被那个不知名的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阳光依旧温暖。
椰林依旧安静。
只有空地上传来的打斗声,和偶尔响起的闷哼,证明着那场正在进行的、不对等的战斗。
伊萨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那个对手出现,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多时想,头痛稍缓,伊萨再次抬头望去。
空地上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些人影,在分裂。
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
没有实体,像是被阳光投射在地上的阴影,却又诡异地立体着,扭曲着,像是一幅幅被揉皱又展开的泼墨画。
“是影子。”
郑兴和放下了机关,惊讶地说道。
“这些东西没有实体。”
巴勇的拳风穿过那些影子,只带起一阵涟漪,如同打在水中。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郑兴和的药粉穿过影子,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却对它们毫无作用。
黑影更多了,像雨一样降了下来。
“俺明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萨看见欧阳雪峰的眼睛变了。
那双总是带着寒霜帝国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幽蓝。
那蓝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刺眼,像是两颗被冻结的星辰,又像是深海底下的寒冰在燃烧。
“欧阳雪峰?”郑兴和愣住了。
欧阳雪峰没有回答,因为暹罗国的天气过于炎热,让他非常不适。
把它们都冻上!!!
一声脆响。
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是从光线里传来的。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当成了一幅画,然后在那幅画上面泼了一层冰水。
以欧阳雪峰为中心,一圈蓝色的涟漪骤然扩散。
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阳光被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像是下起了一场钻石雨。
那些扑下来的影子,在半空中静止了。
冰晶在它们扭曲的轮廓上蔓延,将它们黑色的身体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寒冰之中。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像是一幅幅被定格的恐怖浮雕,悬挂在半空,悬挂在地面,悬挂在高脚屋的每一个角落。
冰天雪地。
在暹罗国的正午,在三十五度的烈日下,欧阳雪峰召唤出了一片属于寒霜帝国的极境。
他的眼睛依旧蓝得惊人,但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被冻住的影子。
“快,欧阳雪峰撑不了多久。”
郑兴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被冻住的影子,仔细观察。
冰晶是透明的,那些影子的轮廓在冰层里清晰可见——扭曲的四肢,拉长的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伸过的人形。
但郑兴和的目光越过了这些影子,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高脚屋。
那些影子被冻住之后,它们的终于暴露了出来——每一道影子,都有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线,连接着高脚屋的底部。
“它们只围绕在高脚屋周围?”
郑兴和猛地转身,看向高脚屋的四面八方。被冻住的影子密密麻麻,但仔细看去,它们的分布是有规律的——
以高脚屋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圆,没有任何一个影子超出这个范围。
“有人在这里施了法???”
巴勇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被冻住的影子面前,拳头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眼神却变得古怪。
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是触摸。
他的手指,穿过了冰层,触碰到了那个影子的“身体”。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影子,是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