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返程准备工作就开始了。
顾沉把整理好的技术资料交给齐宁手下的技术官,米迦则和齐宁敲定了第一军团总部那边的接应安排。菲尔帮着收拾星遥的小行李,奶粉、尿布、换洗衣物,装了一个小箱子。
“都装齐了吗?”菲尔问,手里拿着件小外套。
“嗯。”顾沉接过箱子,“缺的去那边再买。”
中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悬停坪上,“朔风号”已经预热完毕。这次航程更短,不到半天就能抵达第一军团总部所在的军事星区。
临别时,齐宁和菲尔都来送行。
“到了报个平安。”齐宁对米迦说。
“好。”米迦点头,又看向菲尔,“您保重。”
菲尔抱了抱星遥,在他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乖。”
星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还不知道要离开。
登上舰船,舱门合拢。引擎启动,舰身平稳升起。
舷窗外,边境的灰色星球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顾沉抱着星遥坐在生活区的沙发上,米迦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星空。
“到了总部,先给星遥做一次全面检查。”顾沉说,“虽然医院记录可能被标记,但我们自己的医疗团队更可靠。”
“嗯。”米迦点头,“另外,冬临那边……需要接触一下。他给的信息,和博士现在的行动,可能有关联。”
“但要小心。”顾沉提醒,“他毕竟是皇子,立场不明。”
舰船在星海中平稳航行。星遥在顾沉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
几个小时后,舷窗外出现了一颗银灰色的星球。星球周围环绕着数个防御平台,舰船识别信号后,被引导进入专属航道。
第一军团总部,到了。
舰船降落在专用泊位。舱门打开,外面已经有士兵列队等候。祝栗副参谋长站在最前面,看见米迦出来,端正行礼:“军团长!”
米迦回礼,抱着星遥走下舷梯。顾沉跟在身旁。
祝栗引着他们往生活区走:“新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安保等级最高,而且离指挥中心和医疗部都近。”
“辛苦了。”米迦说。
走进安排的住所,是个宽敞的套间。客厅窗户对着内部庭院,能看到巡逻队经过。
顾沉把星遥放在铺了软垫的沙发上,小家伙到了新环境,好奇地四处看。
米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井然有序的基地。
这里比主星安全,比边境完备。是眼下最合适的地方。
但博士的阴影还在,冬临的秘密未解,虫皇的意图不明……
路还长。
顾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先安顿下来。别的,慢慢来。”
米迦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窗外,第一军团总部的灯光亮起,在渐深的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恩裴是被疼醒的。
不,其实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实。精神海里那玩意儿像根烧红了的钉子,每隔一阵子就往里钻一下。他试了深呼吸,试了数数,甚至试了回忆战术手册,全他妈没用。
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他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疗官进来,看了看监测数据,又给他推了半支舒缓剂。
“只能暂时压一压,上将。”年轻的雌虫医疗官声音里带着同情,“顾沉阁下交代过,这个阶段会反复发作。”
恩裴没应声,只是盯着天花板。等医疗官走了,他才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还是黑的,模拟屏显示离日出还有四十七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时,恩裴正在喝今天的第一口水。水是温的,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吞了把沙子。
“进。”
门滑开。米迦先走进来,怀里抱着那个小团子。今天星遥穿了件带小恐龙图案的连体衣,帽子上一根软软的角耷拉着,正抓着米迦的衣领往嘴里塞。
顾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医疗箱。
恩裴放下水杯,视线从米迦脸上滑到顾沉脸上,最后落回米迦身上。
“……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里的刺一点没少,“我这病房快成你们一家打卡点了。”
“来看看你还喘不喘气。”顾沉话接得自然,他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的动作不紧不慢,“这几天状态怎么样?”
“托你的福,还没死。”恩裴冷笑一声,看向米迦,“门带上。”
米迦单手抱着星遥,另一只手带上门。小家伙被关门声吸引,扭过小脑袋去看,然后注意力又被恩裴病号服上的反光扣子吸引,伸着小手“啊”了一声。
“印记的同步率到多少了?”顾沉调出便携终端,一边问一边走过来。
恩裴报了个数字。顾沉眉头微蹙:“比预期快。”
“所以呢?”恩裴抬眼看他,“有办法了,还是来通知我准备后事?”
顾沉没接这话,从箱子里取出监测贴片。米迦抱着星遥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小家伙被窗外的模拟鸟吸引了,伸着小手咿呀。
“最近发作的频繁吗?”顾沉问,拿着贴片走过来。
“你觉得呢?”恩裴扯了扯嘴角,“昨晚发作了三次,今早又来一次。你们那个药,”他看向顾沉,“效果越来越短。”
“正常。别动。”顾沉将贴片按在恩裴太阳穴附近,冰凉的触感让恩裴皱了皱眉。
几秒钟后,顾沉收回手,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样?”米迦问。
“核心区域的侵蚀在加速。”顾沉调出光屏,上面是复杂的能量图谱,“药剂能清理周边,但核心‘印记’在适应。每次发作,抗药性都会增强一点。”
恩裴盯着图谱上那条不断攀升的曲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嗤笑一声:“所以,我真只剩两周了?”
“两周是保守估计。”顾沉关掉屏幕,“如果你继续情绪剧烈波动,时间会更短。”
“那我该怎么样?”恩裴笑了,笑容有点冷,“躺这儿当个石头?抱歉,我做不到。”
“没让你当石头。”顾沉转身,语气平静,“配合治疗。我需要你进入深度放松状态。”
顾沉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持续三小时,记录印记的完整波动频率。这个过程里你不能有任何抵抗,否则数据会失真。”
恩裴盯着那个小仪器,反问:“然后呢?记录完了,你们就能把它从我脑子里抠出去了?”
“不一定。”顾沉说得很直白,“但这是目前能找到根源的唯一方法。我们手里有些……旧资料,可能需要比对。”
“旧资料。”恩裴重复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哪来的旧资料?帝国科学院可没这种玩意儿。”
“这不重要。”米迦插话,强调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以及,想怎么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星遥在米迦怀里扭了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米迦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恩裴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团子身上。小家伙今天精神不错,黑眼睛眨巴眨巴,正好奇地看着他。那只小手又伸出来了,在空中抓啊抓。
“他倒是不认生。”恩裴忽然说。
“他一直不怕。”米迦调整了一下抱姿,“上次碰你手之后,回去睡得特别沉。”
恩裴喉结动了动。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顾沉:“那个屏蔽层,昨晚生效了四次。”
“我知道。”顾沉从医疗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波形图,“冬临在尝试重新建立链接。频率很高,但强度不大,像是在试探。”
“试探我死没死?”恩裴声音冷了,“还是试探你们把我控制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顾沉把纸递过去,“但下次他再试,你可以试着反向感知一下。虽然很难,但如果能捕捉到一点情绪碎片,可能有用。”
恩裴没接那张纸,只是盯着顾沉:“你就不怕我趁机给他传消息?”
“你会吗?”顾沉挑眉,抬眼看他。
两虫对视。恩裴先嗤笑一声:“你那个屏蔽层里加的私货,够防我了。”
顾沉表情没变:“什么私货?”
“少装。”恩裴往后靠了靠,枕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保持距离’、‘非必要不接触’……顾沉,你往雌虫脑子里塞这种暗示,醋劲儿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米迦垂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而顾沉面不改色:“那是标准防护协议的一部分,我告知过你。”
“放屁。”恩裴怼得干脆,“老子又不是文盲,加了料的东西还能看不出来?”
星遥在这时“啊”了一声,像是被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到。米迦立刻低头,轻抚他的小脸:“没事,晏晏,没事。”
顾沉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调整参数。”
“不用。”恩裴抱起手臂,“留着吧。至少让我知道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话说得米迦都忍不住抬了下眉毛。顾沉倒是很淡定,把那张波形图放在床头柜上:“随你。说正事。第二军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冬临又在打指挥权的主意?”恩裴的脸色沉下去:“借着‘我雄主’的名头?”
“陛下乐见其成。”米迦接过话,看了顾沉一眼。
顾沉会意调出终端,投射出一份文件概要,“今天早上,冬临正式向军部提交了申请。理由是‘主将重伤,边境防务需要稳定决策链’。”
恩裴盯着那份概要,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的亲卫队长没联系上你,凌晨四点给我发了加密讯息。”米迦接话,声音很稳,“他说如果你还能下命令,最好现在就下。否则等流程走完,冬临拿到正式授权,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前一阵恩裴还比较积极,最近不知怎么,摆烂到自己屏蔽了通讯。
“下什么命令?”恩裴扯了扯嘴角,“一个躺在病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的指挥官的命令?”
“总比没有强。”米迦说,“至少让你的兵知道,你还活着,脑子清醒,没放弃他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星遥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
恩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米迦以为他又要拒绝交流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
“给我个终端。”
顾沉从文件夹侧袋里拿出一台轻薄加密终端,递过去。恩裴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三重密码,调出指挥系统。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点击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米迦站起身,抱着星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顾沉也转开视线,看向墙上的监测屏。
五分钟后,恩裴把终端递回去:“好了。”
顾沉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简洁的指令:任命亲卫队长暂代日常防务,所有重大决策需经本虫确认,指挥权不移交。
“他们会听吗?”顾沉问。
“亲卫队会。”恩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至于那些不听的……正好趁这次看清楚。”
他说完,重重喘了口气,靠回枕头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米迦转回身,走到床边。星遥这会儿安静了,小手抓着米迦的手指,黑眼睛看着恩裴,一眨不眨。
“还有件事。”恩裴闭着眼说,“昨晚……印记发作最厉害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点东西。”
顾沉立刻抬眼:“什么?”
“很模糊。”恩裴皱紧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像是一个……坐标?或者标识?闪得太快,抓不住。但那种感觉……和之前在空间泡里被‘注视’的感觉很像。”
顾沉和米迦对视一眼。
“能试着描述一下吗?”顾沉拿出记录本。
恩裴摇头:“描述不出来。但下次如果再看见,我尽量记下来。”
“好。”顾沉收起本子,“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深度记录。今晚好好休息。”
“休息?”恩裴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疲惫的自嘲,“脑子里揣着个定时炸弹,外面一群虫等着我咽气好分地盘,能休息的好?”
顾沉和这个毒舌的雌虫没什么话说,无语的自行收拾着东西。
米迦轻轻拍了拍星遥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小哈欠。
“活着。”米迦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活着才能翻盘。”
恩裴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那个已经开始揉眼睛的小团子,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模拟屏上,日出时间还剩三分钟。
“……知道了。”他说,“你们走吧。我累了。”
米迦站起身。顾沉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恩裴还靠在床头,侧脸在渐亮的模拟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他闭着眼,但眉头紧紧皱着,手搭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轻颤。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米迦抱着已经睡着的星遥,和顾沉并肩往外走。
“你觉得他能撑住吗?”米迦低声问。
“不知道。”顾沉回答得很诚实,“但他暂时还不能死,我并不希望第二军团落入虫皇或者冬临手里。”
“冬临那边……”
“在盯。”顾沉说,“云翊刚发来消息,说冬临昨晚又去了档案馆,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米迦点点头,没再说话。怀里的星遥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两虫走到医疗区出口时,顾沉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精神暗示,”他看向米迦,“真的很明显吗?”
米迦抬眼看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你觉得呢?”
顾沉默默别开脸,耳根有点红。
“走了。”米迦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家给晏晏喂奶。”
走廊的灯光把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医疗区深处,那间病房的窗户还亮着。
恩裴靠在床头,盯着模拟屏上终于升起的“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边缘都磨毛了。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战术笔记、坐标、还有偶尔几行凌乱的随想。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停顿很久,才又补上一行字:
还活着。得继续活。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模拟的晨光正一点点铺满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