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6日,晚上七点,帕罗奥图。
晚餐刚过半。
鑫鑫坐在谦谦旁边,正跟他争论第三代套件的阈值设定。
嘉嘉和睿睿凑在一起看平板上的数据曲线。冰洁在厨房盛汤,陆彬坐在餐桌主位,手机放在右手边,屏幕朝上。
没人谈九亿的事。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件事就在那里,像餐桌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摆着,没动。
门铃又响了。
陆彬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快递员,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收件人写着“陆彬”。
他签了字,把包裹拿进来,放在玄关柜上。
“什么?”冰洁端着汤出来。
“不知道。明天拆。”
他坐回餐桌,继续吃饭。
七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
陆彬看了一眼,是林雪怡从巴黎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没有避开餐桌。
“雪怡。”
“陆董,”林雪怡的声音从大洋那边传过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公告我看到了。”
“嗯。”
“巴黎这边,媒体已经开始问了。我还没正式回应,想先听听您的口径。”
陆彬沉默了两秒。
“口径就是公告上的话。一字不改。”
“明白。”林雪怡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三家家族基金,最后一家今天下午也签了。190亿,全部回购完成。”
陆彬看了一眼冰洁。冰洁正在给睿睿夹菜,但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吗?”陆彬问。
“说了。”林雪怡的声音有点轻,“那家的老族长,今年八十七岁,根系联盟2016年创立时他就在。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交给你们,是对的。’”
陆彬没有立刻接话。
餐桌上的声音低了下去。鑫鑫放下筷子,嘉嘉抬起头,谦谦和睿睿也安静了。
过了几秒,陆彬说:“替我谢谢他。就说,我们记得。”
“我会的。”林雪怡说,“陆董,您那边……九亿的事,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吗?”
“不用。你做好自己的事。”
挂断电话,陆彬把手机放回桌上。
冰洁看着他,没说话。
鑫鑫先开口:“小姨夫,那190亿,是之前说的那件事?”
“嗯。”
“他们走了?”
“走了。”
鑫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问。
嘉嘉在旁边轻声说:“我妈妈昨天还提起根系联盟。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不像联盟的联盟。”
陆彬看向她:“怎么说?”
“她说,一般联盟是各怀心思,根系联盟是各出所有。”
嘉嘉顿了顿:“我妈说,那时候大家真的相信,合在一起能做出一个人做不出的东西。”
陆彬没有说话。
睿睿突然举手:“爸,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老族长说‘当年交给你们是对的’,他是指什么?是交给咱们公司,还是交给——”
他停住了,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陆彬替他说完:“他是说,交给信任。”
睿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太懂。”
冰洁放下筷子:“睿睿,你还记得你们第三代套件的代码,为什么要开源?”
“为了让别人也能用。”
“对。那如果别人用了你们的代码,改得更好,然后不告诉你们,你们会生气吗?”
睿睿想了想:“可能会有点生气。但……但代码本来就是开源的,他们不用告诉我们。”
冰洁笑了:“那你们为什么还开源?”
睿睿卡住了。谦谦在旁边替他回答:“因为不开源,别人就不会用。别人不用,这套件就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那堆肥三问就传不出去。”
冰洁点点头,看向陆彬。
陆彬接过话:“根系联盟也是一样。当年那些人把东西合在一起,不是为了锁住,是为了传出去。”
“传出去之后呢?”睿睿问。
“传出去之后,这些东西会长在别的地方。长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睿睿低下头,好像在消化这句话。
鑫鑫在旁边轻轻说:“我法学院有个教授,上课讲过一句话:真正的信任,是愿意接受对方用你不知道的方式使用你给的东西。”
陆彬看了他一眼。
鑫鑫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小姨夫?”
“没什么。”陆彬端起杯子,“你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
“叫凯文·霍夫曼。怎么?”
“以后有机会,请他来讲讲课。”
鑫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记着。”
八点二十分,晚餐结束。
谦谦和睿睿收拾碗筷,鑫鑫和嘉嘉帮忙往洗碗机里摆盘子。
冰洁去泡茶,陆彬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后院那台还在运行的套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文博。
“陆董,”他的声音比早上轻松了一点,“第一批召回的物流方案出来了。”
“四十五天,分六个批次,东南亚和拉美同步启动。”
“供应商那边呢?”
“韩国那边今天下午发来正式致歉函,愿意承担30%的芯片成本。我让法务在谈,争取提到40%。”
陆彬“嗯”了一声。
“陆董,还有一件事。”李文博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三家竞争对手发了新品预告,时间都卡在十一月下旬——正好是我们召回期间。”
“哪三家?”
李文博报了三个名字。
陆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夜色里,101公路上的车流依旧流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文博,你怕吗?”
李文博沉默了两秒。
“怕。怕他们趁虚而入,怕这四十五天守不住。”
“然后呢?”
“然后——”李文博顿了顿,“然后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如果咱们做的事,别人一趁虚就能入,那咱们的虚,早就该补了。”
陆彬笑了一下。
“那就补。”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回客厅。
冰洁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文博怎么说?”
“物流方案出来了。竞争对手那边,三家发了新品预告。”
冰洁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后院里那台套件的读数屏。
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深夜,绿线在3.2的位置几乎没有波动。
“谦谦睿睿今天调了一天。”冰洁说,“嘉嘉帮他们看的算法。”
“嘉嘉懂这个?”
“她在斯坦福做跨校区堆肥网络项目,用的就是咱们开源的三阈值框架。”
陆彬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冰洁。”
“嗯?”
“你说,十四年后,谦谦睿睿这一代人,会怎么评价我们今天做的事?”
冰洁想了想。
“他们不会评价。”她说,“他们会接着做。”
陆彬转头看她。
冰洁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那台套件。
“就像咱们不会评价约翰史密斯先生一样。咱们只是,接着做。”
陆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近处,后院的读数屏还在亮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