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师...师傅...”阿福和阿贵凑过来，看着师傅手里的钱，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邹师傅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在昏暗灯光下依然能看出成色极佳的银青蚨，用力攥紧，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和疑虑都吐出去。
他转过身，脸上惊惧之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感慨，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信心。
“不一样...”他对两个徒弟说，声音沉稳了许多，“雷将军的兵...不一样！军令严明！是真正...保境安民的兵！”
他走到案台边，将那几枚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掌柜的抽屉里，像是在存放什么珍宝。
“收拾干净，早点歇着。”
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和恐惧，“明天早点起来熬高汤。说不定，世道还没那么糟。”
窗外，雨声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心烦意乱。
那热汤面的香气，似乎还隐隐约约地飘散在空气中。
细雨如丝，为废弃的庭院更添几分凄清。
但在一个半塌的、爬满了枯萎藤蔓的凉亭下，却有一对年轻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
雨水从亭角滴落，在他们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阿牛哥...你...你明天还要去码头扛活吗？”
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容貌清秀的晓云依偎在情郎怀里，声音带着担忧，手紧紧抓着他粗糙的衣角，“听说...听说今天城里不太平，死了好多人...码头那边...没事吧？”
被称作阿牛的青年体格健壮，皮肤黝黑，是个码头苦力。
他紧紧搂着晓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晓云，别怕！没事的！死的都是那些黑了心肝、囤粮不卖的大户老爷！城主大人是为咱们老百姓好。开了粮仓，放了粮，码头上的兄弟们都拍手称快呢。工头说了，明天就有新船到，是军粮，活儿少不了！”
晓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阿牛哥，要不...咱们离开姑苏吧？回我乡下外婆家去...种地...虽然苦点，但...但安稳...我害怕...”
阿牛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用生满老茧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晓云，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到处是流民，路上不安全。”
“再说了，城主大人和雷将军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让咱们有活干，有饭吃，咱们现在走了，岂不是...岂不是对不起他们？做人不能没良心！”
沉默片刻，晓云声音哽咽，低声道：“阿牛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爹娘其实...其实上月已经收了李家庄李老爷的聘礼...把我卖给他做第九房小妾了...说好下月初就来抬人...”
阿牛如遭雷击，浑身一僵，但随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什么？！你是说李家庄...李不博那个老色鬼？！他...他今天上午刚被雷将军...砍了头啊！”
晓云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中充满后怕和一丝荒谬的庆幸：“真...真的？！我...我今天一天都在家躲着，没敢出门...竟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幸好...幸好...”阿牛喃喃道，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带着颤抖，“老天爷...这...这真是...”
晓云伏在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可是...阿牛哥...虽然李老爷死了...聘礼...聘礼我爹娘早就拿去还债了...他们...他们肯定还会把我卖给别人的...怎么办啊阿牛哥...”
巨大的侥幸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惧。
动荡的时局，如同巨浪，轻易地将小人物的命运抛起又摔下。
他握紧晓云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起来：“我相信城主大人，相信雷将军。他们是为咱们好，只要码头有活干，有粮吃，我就留下来。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世道安稳了，我就攒钱，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给你盖几间大瓦房。”
晓云看着情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恐惧稍稍褪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将头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结实的怀里。
在这动荡的时局中，少年人纯真的爱情和微薄的希望，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更夫老胡头，披着破旧的蓑衣，敲着更梆，慢吞吞地走过湿漉漉、泛着微弱灯光的青石板路。
梆子声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得很远，显得格外空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有气无力地喊着，随即自己嘀咕了一句，“小心个屁...这雨下得，啥都点不着...倒是要小心脚下，别摔沟里...这鬼差事哎...”
路过一个屋檐下，几个缩在角落里避雨的乞丐，正围着一个小瓦盆里微弱的炭火，烤着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被雨淋得半湿的馒头，发出焦糊的气味。
“老胡头，今儿个有收获没？”一个老乞丐哑着嗓子问，咳嗽了几声。
“收获？收获一肚子凉气！”老胡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停下脚步，凑近那点微弱的火苗烤了烤冻得发红的手，“不过...城门外施粥了，真正的白米粥，你们没去？”
“去了！咋没去？”另一个年轻点的、瘸了一条腿的乞丐一边抢着说，还一边啃着焦黑的馒头，“排了老长的队，总算喝上口热乎的了！城主大人...总算干了件人事！”
老乞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雨幕：“唉...有口粥喝是不错...但这世道...光有粥喝也不顶事啊...听说北边打得厉害...那边的半兽人凶得很...这姑苏城...也不知道能安稳几天...”
“管他几天！”年轻乞丐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有今天粥喝，就过今天日子！想那么多干嘛？天塌下来，有那些老爷们顶着呢！总比前几天饿得眼冒金星强！”
“顶？拿什么顶？”老胡头嗤笑一声，敲了下梆子，“内廷监那帮阉狗是吃素的？我看啊...这姑苏城...迟早还得乱！这粥...能喝几天还说不定呢！”
“呸呸呸！乌鸦嘴！”几个乞丐同时啐他。
老胡头也不恼，摇摇头，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雨夜的巷弄深处，只有梆子声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人祸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