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到了。
我扶着石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鲁班七世把应龙号残骸上的牵引索收紧了些,金属链绷得笔直,发出低沉的响声。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机关臂转向前面塌陷的偏殿入口。
阿依娜靠在断墙边,脸色比刚才好一点,可呼吸还是很轻。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腕上的圣光蛊微微发亮,像一缕快要熄灭的火光。
“能走吗?”我问。
她点点头:“能。”
我不再说话。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血手丹王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毒雾没有散,警报一直响,应龙号的能量也在下降。我知道这只是暂时停下喘口气,事情还没完。
我从药囊里拿出万毒之眼。它是一块灰黑色的玉片,表面有裂痕,边缘被我的血染得发暗。我用手指擦了一下,闭上眼,慢慢把体内的灵力输入进去。
耳环突然发烫。
洞天钟在身体里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沉在水底的钟。灵力顺着经脉往下走,右肩那道伤猛地刺痛起来,好像里面有根烧红的针在搅动。我很想松手,但我没有。三息之后,我的视野变了。
眼前全是绿色。
毒雾不再是乱飘的灰白色,而是变成一条条流动的小河,沿着地下往一个方向流。它们都朝着西偏殿下方三百丈的位置涌去,那里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点。
“找到了。”我说。
鲁班七世走近一步:“有多远?”
“下去三百丈,裂谷底部。毒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塌陷的屋顶,又低头检查腰间的机关匣:“应龙号还能吊着我们,但只能撑一段时间。下面岩石不稳,别指望它带我们飞下去。”
“不用飞。”我把万毒之眼收进怀里,“只要它能在上面看着就行。”
阿依娜走到前面,左手按在额头上,圣光蛊的光晕从眉心扩散开来,一道乳白色的光照向前方。光扫过的地方,空气中的小颗粒噼啪炸开,像被火烧到的虫卵。
“是孢子。”她说,“吸进去会让人神志不清。”
我们三人排成一列,我走在中间,鲁班七世在最后。应龙号的牵引索垂在我头顶三尺高,随着我们前进慢慢放线。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湿,石头泛着油光,踩上去滑滑的。两边的墙开始渗出黑水,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地时冒出绿烟。
每走十步,我就重新用一次万毒之眼。
每次都很疼。
经脉像被紧紧勒住,越收越紧。
第三次睁开眼时,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流。
我没有包扎,也没有停。
鲁班七世发现不对,低声问我:“你还撑得住吗?”
“还行。”
“别硬撑。”
“这不是撑。”我说,“是必须。”
前面出现一道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横着几根断裂的石梁,勉强可以跳过去。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腐臭味。阿依娜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到翻滚的黑雾。
“走左边。”我说,“那里的石梁更宽。”
我们一个个跳过去。我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摔倒,用手撑地才站稳。阿依娜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光往前推得更远了些。
继续往前走,地面长出一层暗绿色的绒毛,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鲁班七世用机关臂碰了一下,收回时指尖已经变黑。
“是毒藓。”他说,“不能碰。”
阿依娜走上前,额头的光晕扩大,照向地面。那些绒毛一遇到光就燃烧起来,腾起幽绿的火焰,烧完后变成灰烬,不会再长出来。我们踩在刚清理出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前面传来声音。
不是风,也不是石头掉落。
是爬行的声音。
我们三个立刻停下。
我抬手示意他们别动。鲁班七世迅速把应龙号的牵引索固定在上方岩壁,拉紧,形成一道悬空的掩护。阿依娜把光推到最远,照亮前方三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
石头后面,慢慢探出一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首毒蜥。
每个头都有牛犊那么大,鳞片乌黑发亮,嘴里滴着黏液。它不动的时候像块石头,一动起来尾巴一甩,就能削掉一层石皮。中间的头冲我们嘶了一声,毒液溅在地上,石头立刻被腐蚀出三个坑。
它猛地扑过来。
阿依娜本能地抬手,圣光蛊的光幕立刻展开,正对中间的头。毒蜥的动作顿了一下,三双竖瞳缩成细线,明显怕光。
就在这一瞬间。
鲁班七世袖中的机关弩“咔”地弹出,三枚爆雷钉连射而出,钉入两侧岩壁。轰的一声,碎石如雨落下,堵住了通道入口。毒蜥受惊后退,尾巴横扫,把一块两人高的岩石打得粉碎。
“别让它绕到后面!”鲁班七世喊。
我从药囊抓出一把清毒粉,撒向地面。粉末落在毒藓上,发出滋滋声,那层绿茸开始萎缩。阿依娜趁机往前走,光不灭,逼得毒蜥只能原地吼叫。
鲁班七世操控机关臂,背后弹出一面铁盾,挡在我们前面。毒蜥见攻不进来,突然转身,往裂谷深处逃去。
“它跑了?”阿依娜喘着气问。
“不是跑。”我看向谷底,“它是回去守巢了。”
我们没有追,也没有停下。等尘埃落定,继续往下走。这一次更加小心。地上的毒藓越来越多,空气里的孢子密得像雾。阿依娜的光始终亮着,但她额头的汗不停流下,手指也开始发抖。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
她咬了下嘴唇:“还能撑一会儿。”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她没退,我也不能让她退。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塌陷的大坑,直径约二十步,深不见底。坑底有一点微弱的光,是那种病态的黑绿色,泛着油光。
我们趴到坑边往下看。
坑壁到处都是裂缝,每一处都在往外渗毒液。坑底中央有一口泉。
不大,直径只有五步左右,形状也不规则。泉水是黑色的,像融化的沥青,缓慢翻动,每翻一下就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泉眼周围没有石头和泥土,只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这就是毒源。”我说。
鲁班七世用机关臂伸出一根细管,靠近泉面。管尖刚碰到黑浆,立刻发出刺啦声,整根管子开始腐蚀。他马上收回,发现前端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一。
“酸性很强。”他皱眉,“还有蚀灵效果。”
阿依娜靠着坑边,光晕照向泉眼。黑浆在光下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翻涌。她喘了口气,低声说:“这泉……不对劲。它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知道。”我盯着那口泉,“是被人造出来的。”
我慢慢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瓶口有三层封印。这是最后一瓶清毒粉,之前用了不少。我打开瓶盖,用小勺舀出一点粉末,轻轻洒向泉面。
粉末落下,碰到黑浆时发出一声轻响,像雪落在热铁上。黑浆表面凝出一层灰膜,但不到三秒,膜就裂开,黑浆继续翻涌。
“没用。”我说。
鲁班七世记下情况,低声说:“这毒自己会修复。”
我盯着那口泉,没说话。
万毒之眼还在隐隐作痛,但我不敢再用。我知道这泉有问题,可问题在哪,一时看不出来。
阿依娜的光晕忽然晃了一下。
她扶住坑沿,身子有些摇晃。
“怎么了?”我问。
“光……快撑不住了。”她声音很轻,“圣光蛊……耗尽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离开。”
她点点头,额头的光再次亮起,虽然比之前弱了很多。
鲁班七世检查牵引索:“上面还能撑十分钟。再不走,绳子会断。”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泉。
黑浆还在翻动,和之前一样。 但它给我的感觉,像是在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规律。
我蹲下身,用玉瓶的空勺小心刮了一点泉边的黑泥,放进密封小罐。动作很慢,生怕惊动什么。
收好罐子后,我站起来。
“走。”我说,“先上去。”
阿依娜靠在我肩上,脚步虚浮。
鲁班七世启动牵引索,应龙号缓缓上升,拉着我们一步步离开坑边。
我们谁都没有回头去看那口泉。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还在翻涌。 还在等着人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