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我停下脚步。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裂缝像干掉的河床,到处都是。程雪衣站在我旁边,喘气慢慢平了,肩膀还在一起一伏。她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手指沾上了灰。
我看了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歪倒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天上是白色的,云不动,风也不大。这里太安静了。
左耳的小环贴着皮肤,有点凉。洞天钟没响,血手也没动。我低头摸了下肚子。丹胎是温的,像揣了块暖石头,不烫也不痛。他还在里面,现在很安静。
“能走。”我说。
程雪衣点点头,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平石前。那石头不大,边角碎了,表面有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白一块。她背对着我,解开了腰带。
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金算盘拿下来,捧在手里。黄铜框,乌木珠,每一颗都很亮。这是程家少东的信物,谁看见都知道是谁的人。她在珍宝阁当主事的时候,账上差一厘她都能听出来。很多人想从她那里走后门,都没成。
她的手指从第一颗珠子滑到最后,停住了。
“做生意讲信用。”她声音很低,“也讲利益。”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西北。那边什么也没有,连山影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土味。
“可要是信用和利益都要拿人命换,这条路我不走了。”她说。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火符,拍在算盘上。符纸烧了起来,火顺着铜框爬。珠子变红,然后软了,开始往下滴。一股焦味飘出来,混着金属化开的刺鼻气味。她没动,一直看着,直到整副算盘变成一摊铜水,最后缩成一个小球,青烟往上冒。
火灭了。
她甩了下手,灰落下去。
我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抖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转过身,从怀里拿出一块玉契。白色,边上有细纹,上面是空的。她咬破手指,开始写字。血流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程氏商队三成利润,永久换陈玄所提供之丹方技术支持,不限品类,不设上限。”她写完,抬头看我,“你签吗?”
我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三成不少。但她知道我要的不是钱。
我从药囊里拿出一枚丹印。铁灰色,表面有暗纹,是我以前刻的。没用好材料,就是普通寒铁,靠手指压出来的印痕。我把印按在玉契上。咔的一声,玉面闪了道光,又没了。
契约成了。
她收起玉契,放进胸前的暗袋。动作很慢,好像怕弄坏了。
“你要的路,我会铺。”她说。
我点头。“只要药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这时,地面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人走过来。脚步很重,一步一顿,踩得碎石响。我们同时转头。
鲁班七世从西边走来。他左臂是机关臂,青铜外壳包着齿轮,关节处有油渗出来。右腿不太对,走路拖着,膝盖嵌了块黑铁,每走一下都发出金属摩擦声。他脸上有灰,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神却没变,盯着你看时像要把你看穿。
他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打招呼,直接从怀里扔出个东西。
我伸手接住。
是个青铜齿轮,比拳头大一点,中间空心,内壁刻满细线。我用神识探进去,立刻看到一幅图——船形,头尖尾宽,两边有翼,底下有九个阵眼,核心写着“应龙号2.0”。
图纸完整,材料配比和灵力回路都标清楚了。
“你修好了?”我问。
他哼了一声。“修没修好,你说了不算。图纸给你,做不做得到,看你。”
他看向程雪衣,又看了我一眼。“你们要走新路,总得有条船。旧的沉了,新的得快点造。”
我没说话。他知道血手的事,也知道张药王最后说的话。他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也觉得这事还没完。
程雪衣从药囊里拿出三个小杯。白瓷,薄胎,是她一直带着的。她倒酒,一杯放在地上,一杯举到头顶,第三杯握在手里。
“敬天。”她把酒洒向空中。
酒雾散开,没落下。
“敬地。”她把第二杯倒在地上。
酒渗进裂缝,泥土颜色变深。
“敬同道。”她举起第三杯,看向我和鲁班七世。
我也拿出一杯。鲁班七世脸色冷,但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杯子,锈迹斑斑,不知用了多久。
三人举杯。
就在酒要喝下的时候,杯里的液体停住了。
不是凝固,是浮在半空。三杯酒全飘起来,聚成一团,越拉越长,变成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指节粗大,手背有疤。
血手。
它悬在我们头顶,不动,也不说话。三秒后,啪地炸开,酒雾四溅,落在地上发出嘶响。
杯子落回手里。
没人说话。
程雪衣慢慢放下杯子。她的手稳,但指节发白。
鲁班七世盯着地上的湿痕看了两眼,把铁杯塞回怀里。“东西给了。你们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转身就走。左机关臂转动时咔哒响,右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沟。
我没动。
程雪衣也没走。她低头看着空杯,边缘还沾着一点酒渍。
“他听到了。”她说。
我知道。血手在丹胎里撞了一下,比刚才重。那一瞬,我脑子里出现四个字:虚空深渊。不是我想的,是他传出来的。
但现在不能追。
我攥紧手里的齿轮。青铜外壳硌着掌心,有点疼。
程雪衣抬头看我。“接下来呢?”
我没回答。
远处石林站着,风穿过缝隙,发出短促哨音。地上的酒渍一点点干,最后消失。
我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眼前一闪,星图残影出现,比之前清楚。数字串浮现:0372-1941-8865。它转一圈,变成环状,缓缓下沉,落进我掌心。
我闭眼。
再睁眼,什么都没了。
程雪衣站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我看她。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熟悉的眼神——跟我第一次在黑市卖药时一样。不怕,也不退。
“先造船。”我说。
她点头。
风又起了,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灰叶。我们站着,没动。身后是烧尽的铜渣,面前是荒野。鲁班七世的身影快看不见了,只剩机关臂偶尔反光。
我右手还握着那枚齿轮,纹路陷进皮肉里。
程雪衣的手慢慢抬起,放在剑柄上。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短剑,刀鞘旧了,缠着布条。
她的拇指蹭了下卡榫。
咔。
机括弹开半寸,又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