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贴着耳后的铜环。洞天钟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像一块铁片。
神识进去看了一眼。药田里的草绿得很亮,新种的寒髓草刚冒芽,裂痕还在原来的位置,颜色没变深。还能用。
桌上放着我写的计划,是关于后面怎么卖丹药的事。墨迹已经干了,卡在纸缝里。我伸手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天快亮时我才睡下,靠在炉边的矮榻上。闭眼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阿箬已经在库房外等我,手里拿着一叠纸。
“南市三区价格变了。”她递过来,“济元堂昨天下午开始收疗伤丹,压价比市面低半成。百草庐说‘清瘴丸断货’,转头卖护心散。”
我接过纸看了看。每家铺子的价格、成交情况、人流量都记着。她在“玄冥阁”三个字下面画了圈。
“谁查的?”我问。
“不是小人物。”她说,“三家大铺背后有人撑腰。昨晚有人去珍宝阁打听你的供货时间,穿的是云雷宗的道袍。”
我没说话。云雷宗是南市三大势力之一,管执法和律堂,平时不碰药材生意。他们现在插手,说明坐不住了。
阿箬看着我:“你要停吗?”
“不。”我说,“让他们查。我们照原计划走。”
我回丹房,从柜子里拿出密封玉瓶。第一批高纯度清瘴丸还剩八瓶,药性稳,结晶清楚。我打开一瓶,倒出一粒放在手心。药丸泛青光,摸起来有点温。
“通知程雪衣,第二批推迟五日。”我说,“理由还是——药田轮作没完。”
阿箬点头走了。我把玉瓶封好,放进木匣。外面天亮了,街上有了声音。我知道,这一招会让某些人更急。
中午前,程雪衣传来消息。她在偏厅见了玄冥阁的人。对方开价三倍,要包下未来三个月的清瘴丸。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货源不稳定,签不了长合同。
“他们不信。”她传话回来,“说你一个散修,能供多久?真有稳定来源,早被大宗门收了。”
我回了一句:“那就让他们继续不信。”
傍晚,阿箬带回新消息。云雷宗派了两个执法弟子,巡查南市三区,查无证流通的丹药。重点查的就是疗伤丹和清瘴丸的分销点。两家合作的铺子被上门盘问,药柜翻了个遍。
“他们是想断我们的线。”阿箬说,“逼你停售。”
“正好。”我说,“明天开始放风——下一批是‘特殊药田’产的高纯清瘴丸,只此一批,限量三百瓶。”
她看我一眼:“又要搞稀缺?”
“不是搞。”我说,“是让他们自己抢。”
夜里我进了洞天钟。里面时间比外面快一点,外界半天,里面将近一天。我先看了药田,雾隐莲长得不错,根系发蓝光,说明药性在积累。然后我清理炼丹区,摆好炉具,投了两批药材,准备试炼强化疗伤丹。
钟里很安静,能听见药汁沸腾的声音。我守在炉边,半个时辰记一次火候。失败率比外面低,提纯效果更好。这一炉要是成,成丹率能到七成以上。
出来时天刚亮。我写了张字条给阿箬:“暂停出货三天,理由写‘药田轮作未完’。”
她接过字条没走:“云雷宗今天还要来。”
“我知道。”我说,“你去街上找个巡守队员,最好是旧伤复发的那种,当众救人。”
她明白了,点头离开。
上午巳时,南市东街。一个巡守队员巡逻时旧伤崩裂,血浸透左臂。阿箬上前,拿出一瓶新开封的强化疗伤丹,掰开塞子让他服下。三息止血,半柱香后那人就能抬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这是陈玄的新丹,当场喊要买。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坊间都在说“陈玄的丹不但没毒,反而见效更快”。之前的“邪法催生”“服用反噬”那些话,没人提了。
中午,程雪衣派人送密信。玄冥阁第二次登门,语气更硬,暗示如果不合作,后续供货可能受阻。她回了一句:“若强取,所有货源将转入地下交易,不再经任何明面渠道。”
对方沉默离开。
“你还记得吴德全的事吗?”她传话问我。
“记得。”我说,“他也想毁我名声,结果自己栽了。”
“现在这些人,比他狠。”她说。
“也更蠢。”我回,“吴德全只想抢市场,这些人想夺控制权。可他们忘了,真正用药的人,只关心药能不能救命,不在乎谁在卖。”
下午,我炼完新一批强化疗伤丹。十二瓶,药性强,切开能看到淡金色丝络。我留四瓶备用,其余八瓶交给程雪衣。
“明天拍卖。”我说,“十瓶特制高纯清瘴丸,底价五十灵石,钱归贫苦散修购药基金。”
她回得快:“明白。道义在手,他们不敢再压。”
第二天清晨,消息放出。珍宝阁公告:为帮底层修士,三日后举行首场“公益丹拍”,所得全给无力购药者。同时放出一张丹瓶照片——封泥完整,标签清楚,编号001。
坊间炸了。有人说作秀,但更多人说是正事。两名老散修联名写信,说“陈玄虽无门无派,却做大宗做不到的事”。
云雷宗没再来人。玄冥阁悄悄撤了收购令,济元堂和百草庐的挂牌价也开始回调。
第三天,我坐在丹房里,面前摊着最新情报表。阿箬刚从南市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那三家亏损铺子,昨夜都在调灵石。”她说,“往玄冥阁账上报了大额流水。”
“不是他们的钱。”我说。
“是有人输血。”她顿了顿,“你在等什么?”
“我有了新安排。”我说,“强化疗伤丹明日上市,定价有优势,出货量也规划好了,还会告诉中小门派,供货稳定。”
写完,我看她:“你去趟东街,找那个昨晚被查的药铺老板。告诉他,我可以让他三个月内回本,条件是如实登记每一笔出货。”
她没动:“你不怕他们联合反扑?”
“他们已经反扑了。”我说,“查货源、压价、造谣、派执法队……该用的都用了。可只要我的药不断,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她看着我,手腕上的毒藤护腕微微发烫。这是她紧张的习惯。
“你到底有多少存货?”她问。
我摸了摸耳后的铜环,没说话。
当天夜里,我第三次进洞天钟。药田里的寒髓草长到半尺高,雾隐莲开了淡紫花苞。裂痕还在,没扩散。我蹲下检查根系,发现有一株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别的快近一倍。
我记下位置,准备明天单独养。
出来时天还没亮。我喝了口凉茶,重新核对新一批强化疗伤丹的配方。这次我想加一点冰蚕粉,试试能不能提升愈合速度。
阿箬早上来时,我正在封瓶。她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布包。
“东街那个铺子,答应合作了。”她说,“他还问,能不能拿到‘公益拍’的优先认购资格。”
“给。”我说,“让他明天就去珍宝阁登记。”
她放下布包:“云雷宗贴告示了,说‘市场秩序已稳,执法巡查结束’。”
“嘴上说稳,心里慌。”我拧紧最后一瓶的盖子,“他们怕的不是我涨价,是我能一直供。只要我不断,他们就控不住。”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玄冥阁昨夜去了城西。”
“去干什么?”
“收药。”她说,“把市面上所有低价疗伤丹都买了,听说要囤三个月。”
我笑了。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始抄底了。
“让他们收。”我说,“等我下一批货出来,他们手里的丹,连成本都回不了。”
中午,程雪衣传来消息:公益拍报名人数破纪录,四十七名散修和九个中小门派申请资助资格。珍宝阁决定扩到一百人。
“玄冥阁的人也在名单里。”她补充。
“正常。”我回,“他们想看看,这波声望有多高。”
下午我写了新的投放计划,交给阿箬去办。
她临走前问:“下一步呢?”
“等。”我说,“等他们库存吃满,等价格升到高位,等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减产的时候——我再加大出货。”
她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炉边,手指又摸到耳后的铜环。洞天钟还在转,药田里的药材一天比别人多长半天。我不急,耗得起。
油灯亮着,火苗不大,烧得很稳。
我翻开记事本,写下一行字:
风暴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