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脖子后面,有点发烫。
我背着阿箬走进安全屋时,天快黑了。门是铁木做的,很厚,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灰味。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可能是存的粮食,还没打开。墙边靠着一把旧扫帚,扫帚头都磨没了。这地方没人常住,但也没荒废。
我把阿箬放在里面的土炕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她侧躺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指甲也不再掐我了。我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还是慢,但不乱了。没再发烧,也没发冷。情况算是控制住了。
程雪衣站在门口没进来,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确认没人跟来后,她才把门闩插上,又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贴在门缝上。符纸有点破旧,不是新的。她输入灵力,符纸闪了一下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暂时安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珍宝阁的老标记,外人看不懂。”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窗户很小,一半被木板钉死了,只剩一条缝。我蹲下身子,借着最后一点光往外看。林子里很安静,连鸟都不叫。风吹草动,发出沙沙声。远处田埂上有道痕迹,像是有人走过,但现在没人了。
我看完了,回到炕边坐下。我的经脉还在疼,从手掌一直烧到肩膀,像有东西在里面拉扯。我脱下左袖,小臂内侧红了一片,皮肤下还能看到几条黑线。这是刚才强行用丹火伤了自己留下的。再用几次,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
但我还能动。
程雪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玉囊,打开后拿出三枚玉简。颜色不一样,应该是不同地方来的消息。她点第一枚,灵力注入后浮出一行字:【西岭哨点失联,最后一次回报为‘矿道异响’】。
她皱眉,换第二枚。【北岭三日前检测到异常灵气波动,持续两刻钟,来源不明】。第三枚更短:【黑蝎队七人未归队,路线经过废弃铜矿】。
她停下,手指在第二枚多停了几秒。然后调出北岭地图,加上时间线。画面一闪,矿场位置变红,周围三条路被圈起来。其中一条,就是我们今天走的东线。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集镇。”她说。
我点头:“不只是知道,还派人堵过。那两个死人,是冲我们来的。”
“但他们没找到我们。”
“因为他们以为我们还在遗迹里。”我看自己的手,“血手丹王没出来,他们就当我们全死了。”
程雪衣沉默一会儿,收起玉简。“可他知道。”她说,“厉无咎不会信这种事。”
我也知道。
所以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动手了。
我看她:“你查到了什么?”
她拿出一块青色的小玉片,比之前的都小,上面刻着细纹。“这是珍宝阁最底层的情报,只通到我这一级。刚收到的消息——有人在废弃矿场看到穿灰袍的人进出,守卫换了衣服,但腰牌上的蝎尾纹没变。”
我盯着她:“你说的新据点,就在那里?”
她点头:“不只是据点。我查了过去半个月的货物流向,发现大量阴属性药材进了矿区,包括鬼面藤、蚀骨草、冥蟾粉。这些药不能单独用,必须配合活人炼制。”
我明白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要么是用来炼傀儡丹,要么是准备大范围毒阵。能用这么多材料的人,只有一个。
“他要重启‘万毒祭’。”我说。
程雪衣看着我:“你知道这个仪式?”
“听过。”我没多说。
洞天钟里就有半株鬼面藤,是我以前捡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它在温养池底,被钟气护着,没坏也没干。我不敢拿出来,也不敢提。静默之约卡着我,说一个字,三天内什么都不能做。
但我知道那些药的用途。
如果厉无咎真在准备万毒祭,他就不是只想控制几个修士那么简单。他是想以整个矿区为炉,用人做引子,炼一场覆盖百里的毒雾阵。一旦成功,十里内的活物都会变成行尸走肉,听他指挥。
还有……阿箬中的毒,和蚀骨草有关。
我记得她昏迷前,皮肤下浮现的青灰色,就是蚀骨草入血后的样子。普通解毒丹压不住,必须找到原始药引,或者直接毁掉炼毒的地方。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腿还有点软,脑子却清醒了。
“我去。”我说。
程雪衣抬头:“你现在状态不好。”
“我知道。”
“经脉受伤,体力没恢复,阿箬也没醒。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我不硬闯。”我走到药囊前,解开扣子,开始检查里面的瓶子。三个空瓶,五个半满,还有一个密封的青铜小罐。我打开罐子,倒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几乎没有味道。这是匿息丹,能压制全身气息两个时辰,连元婴期神识也难发现。
我又拿出一枚墨绿色的药丸,抗毒丸。专门对付魔气侵蚀,能撑半个时辰。最后一枚是爆灵散,捏碎就能炸出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力量,适合逃跑。
这些都是我在洞天钟里偷偷炼的,药性提纯过三次,比外面卖的好很多。我不解释来源,只说:“老本而已。”
程雪衣没多问。她递给我一枚新玉简:“我已经切断这条情报的传播路径,矿场周边的消息不会再外泄。另外安排了两条接应路线,如果你失联,我会在第三天早上启动撤离。”
我接过玉简,贴身藏好。
“巡逻规律呢?”我问。
“每两个时辰换岗,晚上守卫少一半,但有巡夜兽。地形图在这枚玉简里。”她指了指,“入口有两个,主道在南,有机关锁;侧道在西北,原本是矿工逃生用的,现在被封死了,但最近有人动过封石的痕迹,可能能进。”
我记下了。
“你不跟我一起?”
“我要留下照看阿箬。”她说,“而且珍宝阁的情报网需要人维持。我要是也进去了,北线就断了。”
我明白。
她是商人,不是打手。她的战场不在前面,而在信息之间。
我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灰青道袍穿上。衣服有点皱,沾了草屑和血迹,但还能穿。我摸了摸左耳的青铜小环,指尖有点暖。洞天钟很安静,没有震动,也没有警告。静默之约没触发,说明我没说漏嘴。
我转身看向程雪衣:“明天拂晓前出发。”
她点头:“我给你准备些干粮和水,够用一天。别逞强,探不到就算了。活着回来最重要。”
我没回答。
我知道什么叫逞强。
前世加班到凌晨猝死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还能撑。但现在不一样。我现在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讨好谁。
我坐回炕边,闭眼调息。经脉里的火还在烧,但我已经习惯了。我把注意力沉下去,一点点引导残余灵力在体内运行。速度很慢,像走路踩泥。但至少,我能控制它不外泄。
程雪衣没再说话。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擦一把匕首。刀刃有点钝,但她没急着磨。她在等,也在守。
屋外风小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窗缝上,投下一道斜光。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爬到墙上,再爬上炕沿。我睁开眼,看了看阿箬。她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唇不再发紫。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药囊挂回腰上。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程雪衣抬头:“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两刻。”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站起身:“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再歇会儿。”
我点头。
她开门出去,很快回来,低声说:“没人。风向变了,往南吹。对你有利。”
我应了一声。
她走到炕边,看了眼阿箬,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我手上。“这是我娘留下的护心膏,涂在胸口能稳住心脉。你带着。”
我没推辞,放进药囊。
屋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炕沿,没再闭眼。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偏西,窗缝里的光变窄了。我摸了摸耳朵上的小环,确认它还在。
洞天钟没响。
一切正常。
我站起来,整理衣服,对程雪衣说:“到时候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