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贴着海面爬了半天,太阳偏西时停了。院角的瓦片湿漉漉的,鲁班七世蹲在那里,用布擦他刚埋下的陶偶。程雪衣站在屋檐下,手里一张纸还没烧完,火苗烧到手指才松手。阿箬从灶台边抬起头,药罐还在咕嘟响,她看了眼门外,又低头夹出一片发黑的叶子。
我靠在门框上,耳朵上的小铜环有点发烫。
那声闷响过后,谁都没说话。但大家的动作都变了。阿箬多熬了一锅药,程雪衣换了三批线人,鲁班七世拆了两个旧傀儡。我知道他们在等我说话。
“他们已经开始动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三人都停了手里的事。“我们不能再等线索自己冒出来。”
阿箬放下银针夹,袖口沾了点药汁。“你想怎么做?”
“分头准备。”我说,“不是查,是练。他们要是冲着秘境来的,迟早会动手。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
程雪衣点头,“情报我来管。但需要时间。”
“你要多久?”
“三天。”她说,“新的联络网要搭好,得用暗码跳转,不能被截。”
我转头看阿箬,“你能做什么?”
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瓷瓶,“影骨灰带回的阴气,我试了几种解法。昨天那种清阴散,至少能让中毒的人撑六个时辰。”
“够用了。”我说。
鲁班七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我要材料。铜、锡、海贝壳,还有废丹渣——能当引信。”
“都给你。”我说,“你要多少就给多少。”
没人再问“他们是谁”或者“会不会打起来”。问题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现在只想一件事:真打起来,能不能活下来。
我回房拿出玉匣,打开底层。定海珠安静地躺在丝布上,表面有水光流动。我没碰它,只用青髓液滴了一圈,在掌心画了个引灵阵。水精之气慢慢渗出,像雾一样缠上手指。
洞天钟在我体内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三株寒心草放进去,借珠气润养根部,再让钟内灵气催熟。药性一点一点沉下去,杂质被排到边上,变成细沙样的粉末。这个过程不能快,快了药力不均,吃了伤身体。
我闭眼调息,一边控制钟内温度,一边翻《百草辑注》。书翻到“凝神护脉丹”的方子,我对照以前记的比例,改了两味辅药的量。青髓液做引,能提高两成药效,但必须一次成功,不能重炼。
整整四个时辰,我没出房门。
第六粒丹成时,药香在屋里绕了一圈就散了。我不敢开窗,怕被人闻到。收进玉瓶封好,贴身藏进内袋。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阿箬还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六只小瓷瓶,每瓶都是淡灰色的粉末。她见我出来,递过一只,“清阴固元散,我加了山露藤,能延缓阴气入心。”
我接过,捏了点在指尖搓开。没刺鼻味,也不凉,像普通药粉。但这才是厉害的地方——越没感觉,越难防。
“你试过了?”我问。
“用受潮的药材模拟的。”她说,“效果比预想的好。”
我点头,把瓶子收进药囊。
程雪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她用红笔圈了三个点,都在西岭外海。“三艘返航船,路线不同,最后停的位置一样。我让备用渠道查了,那个礁区没名字,渔民叫它‘哑湾’——说那里风浪小,但从没人敢靠岸。”
“为什么?”
“说是沉船坟场。”她顿了顿,“但我查了记录,过去十年,没有船在那里出事。”
我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们选那里,不是为了隐蔽,是为了方便。”
“你是说……阵法?”她问。
“地面震动的方向,是往海里去的。”我说,“如果是在打通通道,哑湾就是出口。”
她把图卷起来,塞进铁筒,“明天我会再发一批密报,用家族最老的暗语。只要沿海据点还有人在,就会回应。”
我嗯了一声。
转身时,鲁班七世正从工坊出来,肩上扛着个木箱。他踢开门,把箱子倒过来一抖,十二个巴掌大的陶偶滚出来,形状像人,脸是平的。
“地听俑。”他说,“耳朵朝下埋,能听地下动静。有异常,它会发热。”
“怎么通知我们?”
他掏出一块铜牌,中间有个小孔,“插在上面,热到一定程度,铜片会弯。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摸一下就知道。”
我又问:“潜音螺哨呢?”
他一笑,从箱底拿出几个贝壳状的东西,“入水三尺就能感应灵波。有异常,它会自己浮上来,在水面转圈。”
“能分清是鱼还是人?”
“分不清。”他说,“但它对魔气特别敏感。上次灰袍人走后,我捡的布条试过,一靠近,螺哨立刻发烫。”
我接过一个螺哨,外壳粗糙,内壁光滑。这东西看着简单,要做成批量还能稳定反应,背后得调很多次。
“要什么丹药支持?”
“爆灵丹就行。”他说,“别太多,炸一下够了。”
“明天给你。”
我们四人站在院里,夜风吹来,雾比白天薄了些。没人说接下来要去哪,也没人问要不要走。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但现在不行。
我还缺一样东西。
回到房中,我取出定海珠,放在掌心。它不重,也不冷,像一块普通的深色石头。可我知道它里面的水精之气有多纯。这种资源平时舍不得用,现在顾不上了。
我把最后一株寒心草放进洞天钟,连同珠气一起温养。这次我不急,让它慢慢吸收,把药性压到最强。这种丹,我不想让人知道存在。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把六粒“凝神护脉丹”分了。程雪衣一瓶,阿箬一瓶,鲁班七世一瓶留着应急。剩下的两瓶我自己带着。
阿箬把清阴散分装好,每瓶做了标记,红点是新做的,蓝点是试过的。她还做了个小布包,缝在袖子里,随时能拿。
程雪衣烧了最后一份没加密的记录,换上暗语本。她把铁筒交给一个不起眼的伙计,那人背起包袱,往码头去了。
鲁班七世带着螺哨去了海边,一个个扔进水里。他回来时裤脚湿了,但笑了,“七个浮着,五个沉了,算不错。”
地听俑下午埋完。院子四个角,码头入口,市集岔路,都下了。铜牌他亲手装好,插在门槛下的暗槽里。
我检查了一遍药囊,确认所有丹药都在。洞天钟温热正常,静默之约没触发。我没有暴露。
傍晚,我们再次聚在院中。
程雪衣说:“沿海七处据点,已有四地回应。哑湾附近,最近有渔船夜里无故熄灯,再亮时船已漂出十里。”
阿箬补充:“药市今天来了批北岸货,里面有三味药受了潮,但不是雨水,是海水。”
鲁班七世哼了一声,“他们不怕麻烦,一趟趟运东西进来。”
我看着地面,忽然说:“下次震动,会比上次强。”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是推进。”我说,“他们不会停。”
没人接话。
夜风吹过院子,吹动屋檐下的符纸,哗啦响了一声。
我伸手摸了摸耳上的青铜小环。
都到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