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在碎石堆上,手肘擦破了皮。阿箬滚出来,撞到我肩膀。程雪衣趴在地上咳了几声。鲁班七世最后一个爬出来,仰面躺着喘气。
头顶的拱门还在,外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遗迹。山塌了一半,石头压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岗地。风从缝里吹进来,很冷。
我们都没动。
谁也没说话。刚才还在逃命,现在突然停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箬先坐起来。她脸上都是灰,头发也乱了。她抬手抹脸,手指抖了一下,又放下。她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我也看着她。
她笑了。
不是大声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提。但她眼睛亮了。程雪衣也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手从额头上拿开。鲁班七世哼了一声,坐起来拍土。
“老子还以为要埋里面了。”
说完他自己又笑了两声。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笑了。
我也松开了嘴。本来想忍住,可看到他们三个都这样,就没再憋着。
我们坐在地上,笑着,谁也不说话。
阿箬低头看手,慢慢拉直袖子。程雪衣摸了摸腰间的药囊,发现有个口子,轻轻捏了下边缘。鲁班七世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黑的铁片,看了两眼,扔到一边。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青铜小环。它不热也不凉,和平时一样。洞天钟里的火星还在闪,很弱,但没灭。
怀里的书还在。
我低头,手伸进衣服,碰到那本书的封面。它没有名字,摸起来像树皮。我记得它进我身体的时候,有一股暖流从脑袋流到胸口。
我没打开它。我知道不用看,它已经在了。
阿箬忽然抬头,“你还好吗?”
她问我。
我点头,“没事。”
她没再问,从药篓里拿出一小包东西。白色粉末,裹着油纸。她撕开一角,递过来。
“喝点水。”
我摇头,“你用吧。”
她不动。
我伸手去推,她往前送了半寸。我们僵了一下。最后我接过,舔了一点润嘴,把剩下的还给她。
她收回去,包好放进内袋。
程雪衣站起来,走到岩壁边。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是地图,边角烧焦了。她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又看远处的山影。
鲁班七世走过去蹲下来看。“这边不能走。”他指着一条线,“地下空了,踩下去会塌。”
“那就绕?”程雪衣问。
“绕要三天。”他说,“路上还有残阵,不一定过得去。”
程雪衣收起地图,“你觉得呢?”
她看向我。
我没站起来,“先歇一会儿。”
她点头,靠回墙边坐下。
没人再说路线的事。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排,就是一种感觉。只要我不动,他们就不会走。
我闭上眼,听见风吹石头缝的声音。远处还有崩塌,闷响一阵接一阵。我的腿疼,右肩被砸的地方发麻。但我能动,能思考。
我想起了丹灵树。
那棵树倒下的时候,根裂开,金色液体流进地里。我以为它死了。后来本命丹影出现,带着光引路。它没死,它在帮我。
血手丹王临走前说的话也响起来:“你不过是个捡别人剩饭的散修,凭什么掌丹道?”
我没理他。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为了跟他争什么才炼丹的。我第一次做疗伤丹,是因为阿箬中了毒,我怕她撑不到天亮。我做爆灵丹,是因为傀儡追得太紧,我不想被拆成一块块。我在黑市卖药,是怕被人盯上,连累身边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书在我怀里,很沉。它不是教我怎么炼更多丹,而是告诉我——丹道是选择。
你可以用它杀人,也可以用它救人。你可以靠它活下来,也可以靠它让别人活下去。
我睁开眼。
天还没亮。远处山脊有一点青色。风还是冷的,但我身上开始发热。
我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那本书的位置。它不烫,也不重,就像长在我身体里。
阿箬正在整理药篓。她把剩下的草药拿出来,一一检查。有一根断了,她掐掉坏的部分,重新包好。她的动作慢,但稳。
程雪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块断玉佩。她没擦,也没收,就放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紧,多了点别的。
鲁班七世坐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翻他的工具袋。里面只剩几个螺丝、一段铜线、一个坏齿轮。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排在地上。然后他拿起铜线,开始绕一个小圈。
没有人催我。
我知道他们累了。阿箬的手还在抖,程雪衣呼吸有点浅,鲁班七世左肩一直没完全舒展。我们都该睡一觉,吃点东西,处理伤口。
但我们不能走。
血手丹王没死。他逃了,但他会回来。他不会放过这个遗迹的秘密,也不会放过我。
而我现在有了这本书。
它不能藏一辈子。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我扶了下墙。阿箬抬头看我,没说话。程雪衣把玉佩收回袖中,也看着我。鲁班七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
“我要试一次。”我说。
他们都不动。
“凝聚本命丹。”我说,“就在这儿。”
阿箬立刻站起身,“现在?”
我点头,“越快越好。”
“可你还……”她想说我受伤,但没说完。
程雪衣开口:“这里不安全。”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说,“他能找到遗迹,就能找到下一个落脚点。等我们停下来,他就会来。”
鲁班七世把铜线绕好,塞进怀里。“那你需要什么?”
“安静。”我说,“还有时间。”
“我能做什么?”阿箬问。
我看着她,“守在外面。如果有人靠近,立刻叫我。”
她点头。
“程雪衣,你负责警戒范围,用剩下的符纸布个简易预警阵。”
“可以。”她伸手进药囊,摸出三张黄纸。
“鲁班七世,你做个计时器。我不能失控太久。”
他从地上捡起齿轮,看了看,“两炷香,最多。”
“够了。”我说。
我走到空地中央,盘膝坐下。把怀里的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它还是没名字,封面也没有字。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我闭上眼,手覆在书上。
体内有东西在动。不是灵力,也不是血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它从胸口升起,经过手臂,流向指尖。书页微微颤了一下。
阿箬走到了拱门边。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望着外面的废墟。
程雪衣蹲下,在四个角落贴上符纸。她用指甲划破指尖,滴了一点血在符上。符纸边缘泛起一层淡光。
鲁班七世用铜线和齿轮做了个小装置。它开始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深吸一口气。
书在我手中变得透明。它没有消失,而是融进了我的呼吸里。我能看见它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身体。
它说:以身为炉。
我点点头。
心火未熄。
我抬手,指尖燃起一点火。不是真火,是我体内的火。它很小,但在跳。
我把它送进胸口。
那一瞬间,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