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灰尘扑在脸上。我站不稳,阿箬扶了我一把。右腿很疼,支架硌得皮肤发紧。鲁班七世收起罗盘碎片,抬头看了看上面。
头顶的石梁裂开了一条缝,碎石头往下掉。
“还有两炷香的时间。”他说,“再不走,我们都会被埋在里面。”
程雪衣靠在墙边,手按着腰,手指捏得很紧。她没说话,但眼神看着我,等我做决定。
我没动。
刚才那一下声音还在耳边。不是幻觉。洞天钟沉了这么久,不可能自己响。除非……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我闭上眼,把最后一丝灵识送进钟里。里面很冷,什么都没有。药田干了,噬魂花趴在地上,根是灰色的。黄精只剩半截,贴着地面。
我正要收回神识,钟底突然亮了一下。
光很弱,像划了根火柴。我看清楚了——是树影。丹灵树的本命丹影。它站在钟中央,抬起手,指向东北角。
我睁开眼。
那边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大石头压着碎砖,看不出路。但我知道,影子指的就是那里。
“那边。”我说,“有通道。”
阿箬顺着我看的方向皱眉:“被石头堵死了。”
“炸开就行。”鲁班七世咬牙站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螺钉一样的东西,“震地螺,只剩一颗了。三秒内能炸出一人宽的口子。”
“够了。”我说。
他点头,瘸着走到墙根,把螺钉插进缝隙。转了三圈,退后两步,按下机关。
轰!
石头飞起来,灰尘冲得很高。等灰落了一点,里面露出一条斜着向下的裂缝,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身后传来闷响。我们回头,刚才站的地方整个塌了下去,毒雾从地缝冒出来,有股烧焦的味道。
“走!”我说。
鲁班七世先爬进去,趴着往下滑。程雪衣跟上,滑到一半脚一滑,我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下来。阿箬最后跳进来,刚落地,头顶一块石梁断了,砸在入口,把原来的路封死了。
通道变窄了,只能一个人走。地面越来越斜,越走越快。我用手撑着墙稳住身体,右腿的支架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阿箬在我旁边喘气:“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丹灵树的影子。”我说,“它在钟里动了。”
她呼吸停了一下:“它是带你来的?”
“不是带我,是带我们。”
话刚说完,前面的鲁班七世突然停下。
“怎么了?”程雪衣问。
“路分叉了。”他指着前面,“左边低,右边高。都通向深处,不知道哪条能走。”
我闭上眼,再次进入洞天钟。
本命丹影还在。它转过身,面向左边,抬手指去。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睁开眼:“走左边。”
“确定?”程雪衣看着我。
“确定。”
我们贴着左边的墙往前走。通道慢慢变宽,头顶也高了些。空气里没有毒味,反而有点湿木头的气息。
走了大概半柱香时间,前面拐弯处有一点微光。
不是火,也不是月亮。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光,照在墙上,显出几道刻痕。
我们放慢脚步。
靠近才发现,地上有两条并行的沟槽,嵌在石板里,一直通向黑暗。槽里有细沙,表面很平,不像有人走过。
本命丹影的光忽然闪了两下。
我停下。
“怎么了?”阿箬小声问。
“它在提醒我。”我说。
话音刚落,脚下震动。右边通道传来轰响,接着是石头滚落的声音。那边塌了。
“还好没走右边。”鲁班七世松了口气。
我摇头:“不是运气好。是它拦住了我们。”
“谁?”程雪衣问。
“这个地方。”我说,“它不想让我们走错路。”
没人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本命丹影的光稳定了些,但每次经过沟槽附近,都会轻轻晃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条青石甬道。
和之前不一样。这条道很直,地面铺着整块石板,缝隙几乎看不见。墙壁很光滑,上面有浅浅的纹路,像是符文,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灰。别的地方都是土和碎石,这里却干净得像有人天天打扫。
本命丹影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直指甬道尽头。
“这地方不对。”鲁班七世盯着地面,“太整齐了。而且……没有脚印。”
“我们是第一个进来的。”我说。
“那就更不对了。”他低声说,“这种地方,不该留到现在。”
程雪衣把手贴在墙上:“石头是冷的,但不是死冷。有点像……活的东西。”
阿箬忽然抬头:“你们听到了吗?”
我们都安静下来。
没有声音。连风也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种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是我的心跳。
是钟里的影子在动。
它抬起双手,掌心向前,做出一个推的动作。
我往前走了一步。
支架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轻响。
就在那一瞬间,两边墙上的纹路同时亮起一道微光,顺着沟槽流向深处。像是被激活了。
“别碰任何东西。”我说,“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我们排成一列,我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墙上的光就亮一段。走到第四步时,光停了。
前面三米远,有一块石板颜色更深。
我停下。
本命丹影的光指着那块石板。
“有机关。”鲁班七世说,“别踩。”
“不是陷阱。”我说,“是钥匙。”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他们不再问。
我单膝跪地,用手摸那块石板。边缘有凸起,形状不规则。我把支架卸下来,倒过来,用金属柄对准凹陷处。
轻轻一按。
咔。
石板下沉半寸,四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墙上的光重新亮起,这次一直通到尽头。甬道深处,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
“开了。”阿箬说。
“别急。”鲁班七世拦住她,“你看地上。”
我们低头。
刚才还干净的石板,现在浮现出极细的线条,组成一个图案。像阵法,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线条之间有节点,每一个都在微微发亮。
“踩错一步,全都会死。”他说。
本命丹影的光开始移动。它在空中画出一条路线,避开所有发亮的点,只走暗线。
“按它的走。”我说。
我第一个踏上第一格。安全。
阿箬跟上,第二格。程雪衣第三格。鲁班七世第四格。
走到第七步,程雪衣脚下一滑,鞋尖碰到了发光的节点。
嗡——
整个甬道抖了一下。
墙上的光全灭了。
本命丹影的光猛地一闪,随即变得非常弱,像马上就要熄灭。
“糟了。”鲁班七世低吼。
头顶传来碎裂声,石粉往下掉。
“快走!”我说。
我们不再排队,拼命往前冲。本命丹影的光在前面飘,忽明忽暗,勉强照出一条路。
第九格。第十格。第十二格。
前面三米就是出口,一道拱门立着,门缝透出青光。
第十三格。
我的脚刚落下,地面突然倾斜。
阿箬叫了一声,往前扑倒。我伸手去抓,只扯住她的袖子。她整个人滑向右边,眼看就要碰到发光的线。
本命丹影的光突然变强。
一道影子从我体内冲出,瞬间挡在她面前。
光和线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
影子消失了。
地面停止倾斜。
阿箬趴在地上,没动。
我冲过去把她拉起来。
她脸色发白,但没受伤。
“它……没了?”她看着我。
我摇头。
没有消失。只是耗尽了力量。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青铜小环。它还在,但已经冷得像冰。
“还能走吗?”程雪衣问。
我点头。
拱门就在前面。
我扶着阿箬,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鲁班七世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我们站在一间石室里。
四面墙空空的。地面中央有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盒。
本命丹影的光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