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下来,从自己那边的托盘里里摸出一串烤豆腐。
一串烤豆腐有三块,一块差不多是男孩一口,女孩两口的量。
她把豆腐用一次性筷子撸到托盘里,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豆腐外面烤得微微焦脆,里面还是嫩白的,咬破之后有汁水渗出来,烫得她在嘴里倒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好吧,不是普通的老豆腐,而是那种所谓的爆汁豆腐。
对面坐了个极品帅哥,她实在没好意思呲着大牙撸串,连嚼东西都比平时慢半拍,怕有什么不雅的表情被对面看了去。
哎,难怪都说红颜祸水,美色误人。
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你住这附近吗”或者“你也喜欢吃这家”什么的。
她不是要搭讪,她只是觉得,对方刚才都跟自己打招呼了,现在两个人干坐着吃东西不说话很奇怪。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对面李俊航已经站起来了,正转身往后边走。
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店,灯牌亮着,白花花的光从店里漫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
他走得不快,但这大长腿步子迈得很大,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转眼就进了便利店的门。
林深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两秒,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好像想太多了。
林深开始专心炫东西。
吃了一块豆腐。又开始啃五花肉。
油炸过的肥肉是不腻的,反而还带着点焦香,香得她眯起了眼。
嗯,这种麻辣烫摊子的油炸五花肉果然最好吃了。
真不明白,小时候的自己为啥不爱吃。
李俊航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装了一堆饮料。
他走到桌前,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响。林深瞄了一眼——可乐,矿泉水,雪碧,橙汁,还有一罐王老吉。
林深:……。
好巧哦,这袋子里的东西都是她爱喝的。
李俊航坐下来,把袋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塑料袋子哗啦一声滑过桌面,停在了林深手边。
“喝吗?”他问。
林深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谢谢啊。”
李俊航当没听见,直接从袋子里掏出橙汁儿,把瓶身上下晃了几下,然后递给林深。
“嗨,别客气,反正这么多我也喝不完。”
林深,“……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李俊航笑了一下。
那个笑,怎么形容呢。
都说月下美人灯下玉。
月下看美人,那是美的很。
美男也一样。
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尾弯着,嘴角弯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个笑照得清清楚楚。
林深这个颜狗,心跳直接漏了一拍,然后咚咚咚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您可别埋汰我了,”李俊航的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一瓶饮料管女孩子要钱,我成什么了?”
林深抬起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一瓶饮料也是花钱买的——”
李俊航全当没听见,自己也拿起一串五花肉,撸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
“哎,你怎么点的都是油炸啊,还有这五花,你们女孩子不都是不吃油的吗?”
林深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现在吃东西也分男女了?”
李俊航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心里给了自己一拳。
死嘴,搭话都搭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还是温润的,但多了几分急切,“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身材纤细嘛,这玩意儿脂肪含量高,吃多了怕胖。我看你——我看很多女孩子都这样,想吃又不敢吃。”
“哦。”
林深拿过那瓶橙汁儿,感受了一下是拧瓶盖时候的力度。
嗯,很好,是未拆封的。
她其实是在确认这瓶饮料是不是新的,虽然李俊航刚从便利店里拎出来,透明袋子一眼就能看到底,但她就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
抬起脑袋,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还行吧,”她说,把橙汁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又不觉得我胖。”
李俊航赶紧说,“对,你不胖!”
林深看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是挺好看,就是脑子有点不太好使的样子。
林深又夹起一块五花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嗯,香。
“只要不是过度肥胖,身体健康就行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李俊航,那双浅粉色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只有敌人才希望你弱不禁风。”
李俊航看着林深笑的温柔,心里却偷偷吐槽,您可和弱不禁风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没事儿,他就喜欢这样的林深。
不对,他的深深什么样儿他都喜欢。
“怎么了?”林深见他半天没说话,歪着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李李俊航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得对。”
林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把头低下了,开始啃鱼。
李俊航也夹了一筷子鱼肉。
秋刀鱼这玩意儿有点腥,不过配上辣椒面倒也还好。
李俊航看林深慢吞吞的剔鱼刺,只觉得手痒痒。
强压下去替林深去掉鱼刺的冲动。
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只要两人在一块吃鱼,都是他替林深把鱼刺去干净的。
他没话找话,“你们南方人好像都喜欢吃这些鱼啊虾的。”
“还好吧,我个人是觉得挺好吃的。”
说着林深压低声音,“其实我也喜欢吃虾的,可是麻辣烫店的虾子太贵了,两只1块5,跟金子做的一样!”
李俊航道,“想吃就点,相逢就是有缘,我请客!”
心里再次懊恼,今天自己这是咋了,脑子瓦特了。
林深喜欢吃麻辣烫摊摊子上的炸虾都忘了。
然后作势就要起来去简单。
“别别别,”林深赶紧摆摆手阻止,“我也就随口一说,而且都点这么多东西了,再点我也吃不了。”
林深赶紧转移话题,“哎,听你的意思,你不是南方人?”
李俊航摇了摇头,“不是,我京城来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哥来这边工作,我跟着过来旅游,顺便学习学习。”
林深心说心想难怪长这么高,站那儿跟鹤立鸡群似的。
林深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豆腐,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
京城来的,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城市,长得又不像普通人。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闪了一下,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哎,你哥过来工作……是不是来xx电子厂考察的?”她说的就是自己那个厂的名字。
李俊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你怎么知道?”
林深感觉自己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不少,语气也自然多了:“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厂的啊!”
“真的?”李俊航道,“那还真是巧了嗨!”
林深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竹签戳了戳纸袋里剩下的那块豆腐,声音小了一些:“那个,我只是个普工哈,就是干流水线的。”
李俊航把手里的竹签放下,看着她,表情认真了起来。
“流水线怎么了,凭本事吃饭,工作不分三六九等。”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桃花眼照得很亮。
“你真这么觉得啊?”
李俊航郑重点头。
“我听我爷说,在我爸还小那会儿,谁家有人在厂里上班,那可是全家的光荣。我姥爷家的亲戚的邻居,以前就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工资比厂长都高。逢年过节,家里来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找他帮忙看图纸的。”
林深听得眼睛都亮了,“八级钳工?那可太厉害了!”
其实林深根本不知道八级钳工是啥玩意儿。
但是八级耶,一听就很厉害。
李俊航点点头,说,“老爷子退休的时候,厂里还专门给他办了一场欢送会,发了一块“光荣退休”的牌匾,那块匾在他家挂了三十多年,到现在还在。”
李俊航看林深感兴趣,继续说道,“我听说以前厂里还有托儿所、有澡堂子、有电影院,什么都有,职工一下班,什么都不用操心,厂里全给解决了。”
“那不是赚的钱就是纯赚。这物欲低一点的,岂不是工资全是存款了?”
“时代不一样了,那时候厂子是国家办的,不图赚钱,图的是解决就业、保障民生。现在厂子要自己找饭吃,能省就省,能减就减。别说托儿所澡堂子了,有的厂连食堂都外包了。”
林深乐了,“可不是,现在在厂里吃一顿饭,还得扣3块5呢。”
“嗯,没有管吃管住吗?”
“算是有吧,住的话是6个到8个人一个寝室,那种铁架床上下铺的,倒是不花钱,就是每个月扣50块钱水电费。”
“我嫌人多,就搬出去住了。
“吃的话一顿3块5,其实吃的还可以,就是大锅饭嘛,反正味道就那样。”
李俊航就心疼了。
他的深深是最不挑食的,俩人约会的时候,6块钱一碗的路边摊小馄饨也能全部吃光。
能让林深说就那样儿的菜,那得是有多难吃啊。
把好好的饭菜做的难吃成那样,那工厂的食堂掌勺,对得起农民伯伯吗!?
(食堂大厨:“哈秋!”
大厨媳妇儿:“你怎么了?感冒了?”
大厨摇摇头,“没事儿。”
大厨媳妇儿,“都打喷嚏了,还没事儿,让你穿厚点,你不穿!”
大厨,“我在食堂干活,烟熏火燎的,热的都冒汗了都。”
大厨媳妇儿,“那你不会到了单位再脱衣服吗……”)
李俊航心疼道,“那就到外边吃吧,我看这边摆摊的,还有沿街店面也都挺多的。”
“在厂里上班本来就辛苦,再吃不好,那可不成。”
林深摇摇头,“中午吃饭一共就30分钟,下午就20分钟,出来吃时间不够。”
李俊航皱眉,“都没有午休的吗?”
这不是损害员工权益么。
“你们应该到公会举报的。”
林深哈哈干笑,“举报啥呀,我们这要么计件要么计时的,休息时间长了,干活时间不就短了,拿的钱不就少了。”
“在厂里上班,不就图攒点钱。”
聊着聊着,林深忽然笑了,“哎,真奇怪我跟你过这些干啥,咱俩好像才第一次见,都算不上认识吧。”
李俊航也跟着笑,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朗。
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深。
林深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接过。
李俊航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坐直了。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李俊航,17周岁,虚岁18,毛岁19,四舍五入20。清大一年级,马哲专业学生。”
“这次来鹭岛算是打暑假工,跟着一个熟人大哥到鹭岛体验一下工作。”
李俊航说着,露出一个小狐狸一样狡黠的表情,“顺便就当来旅游了。”
李俊航……
林深低头看着那张简单的只有名字的名片。
心底莫名的涌上一股热流。
直冲天灵盖那种,熏得她眼鼻有点发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林深忽然抬头看着李俊航,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我们以前见过吗?”
李俊航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等他想好,林深自个儿回过神来,冲她尴尬的笑笑。
“抱歉啊,你这名字,可能我在哪本小说里面看过,听着有点耳熟。”
人家是京城来的,京城,林深连京城在哪里都不知道。——别说有地图,她地理考13分,她看不懂。
怎么可能认识。
李俊航笑道,“没事,现在就认识了。”
“你呢?不自我介绍一下。”
林深也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坐直了。
一本正经的说,“你好,我叫林深,双木林,农村水很深的深。”
“今年16周岁,虚岁17,我们这里没有毛遂,没有四舍五入,你就当我17岁就可以了。”
“职业高中三年级,正在实习中。”
李俊航伸出左手,“你好,林深同学。”
林深赶紧伸出右手回握了一下。
“你好,李俊航……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