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摆在正厅。
来的不仅是主支的,旁支的众人也来了。黑压压坐了十几桌,每桌隔得老远。
正厅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盆盆往上端。
祁赢穿着新棉袄,坐在后面桌最边上的位置,桌上摆着热汤热菜,比平时丰盛的多。
旁边的祁烈大快朵颐,对面的几个庶出兄姐,也都在闷头吃。
可祁赢没什么胃口。
他的目光一直往前面的桌子瞟。
最前面的主座上,祁遥坐在那里。
祁遥今晚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袍子,素净雅致,眉目清冷,表情淡淡的,偶尔与几位叔叔说下话。
隔得远,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给祁遥敬酒,祁遥端起来抿上一口就放下了。
王氏与祁遥说话,他也就听着点一下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祁赢看着看着,就忘了吃饭。
“你咋还不吃啊?等下这酒酿汤圆都凉了!”
祁烈忍不住小声推了推祁赢。
他嗓门大,引得桌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祁赢抿了抿唇,没有太大反应,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开始吃。
桌上的其他几人其实也在偷偷看祁遥。
他们虽然生活好了,可还是没怎么与祁遥相处过,所以对这个大哥很是好奇。
次妹祁贞小声说:“你们觉得大哥今天穿的那颜色好看吗?”
祁烈听见了,立马搭茬:“好看!大哥穿的真是太好看了!”
他压根收不住嗓门,旁边几桌的人纷纷侧目。
祁川忙压低声音:“别看了,快吃饭。”
在这种场合,若是惹得王氏或者是大哥不高兴了,他们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大哥比以前他们想象中要好,可谁知道呢?
说归说,他自己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祁赢吃到一半,余光瞥见祁遥站起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祁遥没往别处走,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过来了。
整桌的人都愣住了。
祁贞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祁萱与祁文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
祁烈嘴里还嚼着肉,嚼到一半忘了动。
祁双和祁川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
祁赢则是攥紧了筷子。
祁遥走过来在他们桌边站定。
他没坐下,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看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像在数数。
扫到祁赢时,多停了一瞬。
但就这一瞬,让祁赢的心砰砰直跳起来。
“慢慢吃,不够还有。”
说完,祁遥便转身走了。
桌上安静了好一会。
祁贞最先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含着隐隐的兴奋:“大哥刚才……看我了。”
祁文抿了抿唇,难得跟着开口:“也看我了。”
祁川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平时他们这些庶出兄弟姐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此刻也忍不住道:“行了行了,都看了。”
祁双小声说:“他是不是看所有人了?”
祁贞夹了一个肉丸子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大哥看我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才没有,看我的时候才多停了一下。”祁双笑着打趣。
祁烈傻呵呵地笑道:“大哥让咱们慢慢吃!不过还有呢!我刚才看见后厨又端了一盆肉出来!”
只有祁赢没说话。
他仍然紧紧攥着筷子,盯着祁遥离开的方向,耳边的笑闹声被隔绝在外。
他很确定大哥比别人多看了他一眼。
虽然就一眼。
虽然可能只是凑巧,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他就是很确定。
祁铮没去前头吃年夜饭,称病推了。
王管事亲自把饭菜送到了屋里,还多加了两个菜:“铮公子,这都是家主吩咐的,大过年的,可不能让肚子亏了。”
他笑眯眯:“您慢点吃,不够再让人去添。”
祁铮看着那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越吃胸口越发酸。
年夜饭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祁赢跟着祁烈往回走,路上遇见不少下人,都恭恭敬敬地喊着“七公子”“八公子”。
祁烈一路咧嘴笑,跟谁都点点头,像极了一只过年撒欢的小狗。
走到院门口,祁赢才停住脚步。
“怎么了?”祁烈回头看他。
祁赢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一路走过来,他很是小心,没沾上什么灰。
大哥看见了吗?
“小八?”祁烈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咋啦?冻着了?”
祁赢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窗外有炮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一阵接一阵的。
祁遥起得很早,刚洗漱完,王管事又来了。
王管事汇报了各处的情况,说庶出的几位公子小姐精神都好,昨儿吃的也很高兴。
王氏那边没什么动静,老三老五虽然嘀咕了几句,但也没敢闹。
祁遥听完点了点头,等出了年节,他就要开始新一步动作了。
不过现在,他要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发压岁钱了。
正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祁遥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了主座前,下面的人纷纷行礼。
祁遥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今儿初一,按规矩拜年。”
说着,他视线在厅中扫了一圈。
嫡出的老三老五穿着新的锦袍,下巴微微抬着,满脸倨傲,与旁支的嫡出子弟站在一起。
再往后才是庶出的。
祁遥一一看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后排那个靛青色的身影上。
祁赢还是站在最边缘,被前面的人挡着,只露出半边肩膀。
但天命之子与他相吸定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祁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也笔直,很乖。
先是王氏作为嫡母发红包,她脸上的笑很是勉强,递给祁遥的红包,比往年薄了很多。
祁遥心里清楚王氏这是在跟他置气,但他不在意,反正家里的钱都是他的。
接着是老三老五给王氏磕头,王氏这回就笑得真心实意了,给的红包也厚厚的。
再之后是旁支的,一轮接一轮。
祁遥偶尔点点头嗯一下,人太多了,坐的他都犯困了。
过了很久,终于到了祁川他们。
祁川带着一群小的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带头跪了下去,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