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幼儿园的大草坪上,五个外星使者顶着一身泥点子站在原地。
那块糊在为首使者肚皮上的烂泥还在往下滴着水,它的分析程序正在全速运转。
“物质成分分析完成:二氧化硅百分之四十五、水分百分之三十、微生物残骸百分之十五、未知碳水化合物百分之十。
该物质对机体无腐蚀性,无放射性。但存在极强的视觉污染。”
使者的机械臂变形成一个扁平的铲子形状,准备把肚皮上的泥巴刮掉。
就在这个时候,幼儿园操场四周挂着的那几个破大喇叭里,传出一阵尖锐的麦克风试音电流声。紧接着,陆云那充满痞气的声音在整个幼儿园上空炸响。
“各位远道而来的银河系老铁们。欢迎来到‘宇宙尽头二人转培训中心’的零号实训基地。我是你们的校长陆云。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们这儿神圣的艺术发源地。刚才那一发泥巴糊脸,是我们这儿最高规格的迎客礼节,叫作‘黄土垫道,泥水净身’。”
使者停下了刮泥巴的动作。它将广播里的声波转化为文字,在大脑矩阵里反复拆解。它完全找不出“烂泥巴”和“艺术发源地”之间存在什么等式关系。
“陆云阁下。您的言辞违背了基础物质分类学。脏污不等于艺术。这不符合逻辑。”使者用全频段广播将声音发送回红星湾指挥中心。
陆云拿着对讲机,对着屏幕喷了一口烟圈。
“狗屁逻辑。你们跑这么远交了那么多学费,不就是为了学我们这儿不讲逻辑的本事吗?二人转的先修课程,就是把你们身上那层清高的高维外壳给扒了。”陆云扯开嗓子喊,“现在宣布第一堂课的教学内容——《和泥巴的宇宙辩证法》。授课导师:红星湾幼儿园中班扛把子,陆小远同志。各位使者,请完全听从陆导的指挥。”
陆小远听到大喇叭里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挺起了沾满泥巴的小胸脯。他拿着小塑料铲子,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一样绕着五个使者转了一圈。
“都听好啦!我爸说了让我教你们。”陆小远用小木棍敲了敲使者的小腿,“玩泥巴是个技术活。第一步,先挑土。二胖!给这几个大个子一人发个盆!”
二胖呼哧呼哧地跑过来,把五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脸盆扔在使者脚边。
使者站着没动。
“动手啊!愣着干嘛!”陆小远拿着塑料铲子在使者腿上又敲了一下,“蹲下!抓土!加水!”
使者互相发送了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它们决定忍受这种低等行为,以获取对方文明的核心机密。
五个半透明的液态外星人,整齐划一地弯下腰。它们没有关节,液态身体直接折叠成一个诡异的直角。它们把手伸进沙坑里。
外星文明的强悍算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使者的手臂分化出成千上万根细到肉眼看不见的机械触手。这些触手钻进泥土里,从分子层面开始剔除杂质。它们精确计算了水分和硅酸盐的最佳结合比例。
仅仅过了三十秒。
为首的使者托着双手站了起来。它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泥土捏成的正方体。
那个正方体的表面平滑得能反光。它的八个角呈现出绝对的九十度直角。六个面的面积误差为零。泥土的密度被压缩到了极致,比合金还要坚硬。
“任务完成。”使者用一种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汇报,“此构型符合宇宙黄金分割率。内部结构应力分布达到最优解。它是绝对完美的泥土几何体。这是逻辑的最高体现。”
它把那个完美的正方体捧到陆小远面前,等待着这个小型导师的惊叹和赞美。
陆小远盯着那个正方体看了一会儿。小眉头皱成了两个疙瘩。
“太丑了!”陆小远大声嚷嚷起来,满脸嫌弃。
“判定错误。该物体的数据模型无可挑剔。不存在‘丑’的参数。”使者立刻反驳。
“方方正正的,像个破砖头。这东西能用来打仗吗?能用来当怪兽吗?”陆小远一边说,一边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对着那个完美的泥土正方体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被高强度压缩的泥土正方体碎成了三四块,散落在草坪上。
使者的核心运算矩阵瞬间遭受暴击。红色警报代码刷满它的大脑。
“警告!艺术品遭到不可逆物理破坏!对方行为完全超出行为学预测模型!请求逻辑解释!”使者伸出手,试图护住地上的碎泥块。
“破烂玩意儿。”陆小远毫不在意地踩着碎泥块走过去。他两只手插进旁边那个稀泥坑里,捞起一大坨黑漆漆、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稀泥。
他走到使者面前,直接把那坨稀泥糊在了使者光洁的液态手上。
“看好了!泥巴不是用来算数的!是用来瞎捏的!”
陆小远用自己的两只小泥手,强行抓着使者的液态手掌,开始在那坨稀泥上乱按乱搓。
使者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它接到的命令是完全配合。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绝对精确的机械触手,被一个小屁孩带着,在泥土里胡乱翻滚。
水和泥的混合物在指缝间挤压,发出“吧唧吧唧”的难听声音。形状在每一秒钟都在发生不可预测的改变。
“这里捏个大包!当它的脑袋!不对不对,右边再拉长一点,当它的大象鼻子!腿要粗!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才好玩,这样它走起路来就会一拐一拐的!”
陆小远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拽着使者的手疯狂改造那坨泥巴。
十分钟后。
陆小远后退了两步,两手叉腰,非常满意地看着使者手里的成品。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脑袋像个被砸扁的冬瓜,眼睛是一大一小两个用树枝戳出来的窟窿。左胳膊比右胳膊长出三倍,两条腿一粗一细,整个身体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倒。泥水还在顺着它的大象鼻子往下滴。
周围的小朋友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哇!小远老大捏的外星怪兽太帅啦!”
“这个怪兽好丑哦!我喜欢!”
二胖兴奋得拍着巴掌又蹦又跳:“打倒怪兽!奥特曼发射光波!”
使者托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烂泥怪兽。它的全景视觉传感器看着周围一群又跳又笑的人类幼崽。
它开始调用所有的恒星级算力去分析手里的这坨东西。
“承重能力测试:失败。该结构无法支撑自身重量超过十分钟。”
“气动布局测试:灾难级。任何微小的气流都会导致其解体。”
“实用价值评估:零。”
“审美学模型匹配:没有任何一个宇宙文明的审美公式能容纳这种极致的不对称和无用。”
使者的逻辑库里弹出了成千上万条否定结论。这坨烂泥是对物理学、工程学和美学的全面亵渎。
可是。
它抬头看着陆小远。那个小男孩笑得露出了一颗缺掉的门牙。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他拍打着双手,在阳光下尽情释放着无用的高频声波。周围所有的幼崽都在释放同样的声波。
这种声波的频率极其杂乱,但它们汇聚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磁场波动。这种波动直接穿透了使者的液态金属外壳,触及到了它最核心的代码库。
使者的矩阵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一段从来没有在这个极其理性的文明中出现过的未知代码,硬生生地在它的底层架构里生成了。
这段代码不对应任何物理公式。它无法计算。它纯粹就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能量跃迁。
使者给这段突如其来的乱码打上了一个标签——【快乐】。
“它毫无价值。”使者用干涩的电子音低声说出这句话。
陆小远跑过去,一把抱住使者的液态大腿,把脸上的泥全蹭在了它身上。
“可是它好玩啊!大笨蛋!”
好玩。
使者看着手里的烂泥怪兽。它没有把它扔掉。液态金属手掌悄悄变形,伸出几根极细的触手,把那摇摇欲坠的冬瓜脑袋给扶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