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豆儿心里早将银蝶骂了个狗血淋头,可面对着史湘云还是不能糊弄,只得老实答道:“侯......侯爷确实在侧院里头呢。”
她心道自己不过一个小丫头,连伺候主子行房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拼命掩饰个什么,老实交代得了。
左右珂大爷和奶奶也没有吩咐过怎么应付,没准儿他们就等着别人找过去,好一道儿高乐呢,就好像方才二奶奶一样。
湘云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愈发觉得奇怪,不由得蹙起秀眉追问道:“在就在呗,你结巴个什么劲儿?除了珂哥哥,里头可还有别人?哦,是了,你家奶奶肯定在,我问的是别人。”
炒豆儿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回姑娘,方才......方才琏二奶奶进去了。如今......嘿嘿,如今三位主子都在里头呢,侯爷早先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我这才退到外头来......”
炒豆儿一番春秋笔法,丝毫不提自己被银蝶排挤的事情。
人在外头,面子当然都是自己给的,炒豆儿一个丫鬟,也不想被人看得太轻了。
“原来是这样啊.....”湘云听了这话,微微撇了撇嘴,显然是早有预料。
但翠缕见自家姑娘昏了头,忙在后头拉了拉湘云衣角,小声提醒道:“姑娘,咱们可不能给别人知道了呀。”
“我自然明白......”湘云小声回应,可心里头又堵了起来,她们些个寡居的夫人,明明都成亲了,却比自己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还要自在得多。
于是不管刻意不刻意,湘云眼睛瞪得溜圆,眉头也是一蹙,好久才舒展开来。
“哦,珍大嫂子是珂哥哥请来管着前头的吧?”湘云到底聪明,很快就想通了其中节要。
炒豆儿就要愚笨上许多了,只会讷讷回应:“是呀,珂大爷说前头府里是我家奶奶管,园子那边则给琏二奶奶,想来也是担心琏二奶奶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吧。”
“哼,她忙不忙的过来不知道,但我却巴不得给她些苦头吃呢。”湘云冷哼一声,随后才闷闷道,“既然如此,她们应该是在谈论这些事吧,一点儿意趣也没有,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炒豆儿听了大喜,她正想着怎么支开对方呢,就听湘云说她不去了,还有这种好事儿?
而湘云则因着方才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林珂他们那儿的场景来。
之前只有文字禁书看,后来回家时虽被三婶娘弄了本图册来开智,但图片上的人物毕竟扁平,没什么立体感。
也是直到前些日子献祭了翠缕,湘云才算是亲身体验了一番这番活色生香的场景,感触颇丰,受益良多。
于是湘云便想出了这样那样的场景:林珂懒洋洋靠在床头,左右各一个美人,好不快哉!
而且他还不老实,仍要这样那样,直叫两位妇人浅吟低唱歌声不断......
“呸呸呸!”湘云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顿觉面皮上犹如着了火一般,滚烫滚烫的。
可是那羞人的场景却极是讨厌,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消散不去,叫她心痒痒的。
“别是迟早有一天,我也得和翠缕这样子吧......”湘云不知怎的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站都要站不稳了。
“不行,怎么能是和翠缕这个丫头!”湘云红着脸儿想,“起码也得是和林姐姐一起才行,不对,最好还是三丫头,她不是爱给珂哥哥送帕子么,到时候定然也和我一起的。”
......似乎有些不对。
“珂哥哥也真是太荒唐了!”湘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思路跑偏了,便在心里暗暗地啐了一口,羞恼交加地咬着银牙,“白日宣淫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两个,还都是他的嫂子哩!”
翠缕看姑娘一会儿仰头看天一会儿低头看脚,还时不时的扭扭身子,一副害羞模样,便试探着问道:“姑娘,既然珂大爷忙着,咱们要不先离开?”
“走走走,赶紧走!”湘云如梦初醒,连连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提着裙摆便原路折返。
可是,刚跑出没多远,湘云的脚步却又慢了下来,一脸的纠结。
若是现在回正堂去吧,方才自己才当着满屋子姊妹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要去寻林珂来主持公道。
这才盏茶的功夫便灰溜溜地跑回去,以探春和黛玉那两张不饶人的利嘴,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嘲笑自己呢。她
史湘云可是个极要强的,怎么丢得起这个人?
“罢了罢了,正堂是决计去不得了。侧院更是碰不得,要是撞见了指不定要被怎样调戏呢......”
湘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还是回怡红院吧。”
片刻后,湘云闷闷不乐地挑开帘子,进了闺房里,又吩咐翠缕烧水沐浴。
也没让翠缕伺候,过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身衣裳,让翠缕不由得去猜测她沐浴更衣的原因。
湘云见翠缕打量着自己,瞪了眼她道:“看什么,我出了汗,还不能换身衣裳了?”
翠缕不敢说,只得低下头,寻了针线打络子解闷。
湘云便也打量起她来。
这丫头自从前几日替自己承了恩泽之后,不仅身子骨丰腴了几分,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抹少女初为人妇的妩媚风情。
其实没有,变化不可能这么大,但无奈湘云先入为主,已经将其视作妇人,便能看出自己认定的变化了。
湘云不由得如此做想:早知道会这样,当日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给了珂哥哥又如何?
翠缕眼下的妩媚,本来都该是我的才对,我的!
于是,当翠缕再抬起头时,就见自家姑娘小脸儿垮着,眼眸黯淡,整个人郁郁不乐,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翠缕心头一紧,赶忙起身扶着湘云坐下,又转身倒了杯茶,试探着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坦?”
她心道别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惹姑娘生气了吧,可也不应该呀。
湘云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却也不喝,只是怔怔地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茶梗,半晌没有言语。
翠缕见状,脑筋一转,便自以为猜到了七八分。
因为自己?那肯定不可能,她才没这么大能力,多半还是因着方才林姑娘的事情。
“姑娘......”翠缕蹲下身子,轻轻给湘云捶着腿,好心好意地柔声安慰道,“林姑娘她马上就要大婚了,这阵子心里难免紧张些。她方才说的那些气话,什么赶人出去的,左不过就是姊妹间的玩笑,说说而已。”
“咱们现在若是再回去,好好说几句软话,也是没问题的。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若是气坏了身子,倒叫珂大爷心疼呢。”
湘云听了翠缕这番宽慰的话,非但没有释怀,反而鼻头一酸,眼眶竟微微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这会儿子,她们指不定在怎么笑话我呢。”
湘云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身子往后一靠,软软地倚在隐枕上,目光虚无地望着前方,幽幽叹道:
“我自个儿心里清楚。我不像三丫头,她是个有成算的,不仅能帮着大嫂子和凤姐姐理家理事,还能把上上下下都弹压得服服帖帖;也不像大嫂子那般老成稳重,遇事有主见;就连二姐姐都比我安生,走到哪儿都不会惹人嫌。”
说到这里,湘云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了。
她素来以憨直爽朗示人,活脱脱一个魏晋狂士形象,可谁还记得,这姑娘说到底也是一个自幼父母双亡、堪称寄人篱下的小女孩,内心的敏感与自卑到底还是有的。
“我在这府里,名义上是史家的大姑娘,老太太的侄孙女儿。可实际上呢?不过是个来讨嫌的客罢了。”湘云苦笑了一声,眼角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只怕林姐姐心里对我最是头疼,觉得我是个不知轻重的疯丫头。眼看着就是她的好日子,生辰、大婚,那是何等要紧的终身大事?”
“我若是再过去,三两句话不投机又闹腾起来,平白惹得大家都不痛快。唉,还是安分些,不去扰她兴致了......”
湘云这辈子都难说出来这么些话给身边人听,翠缕直听得心惊肉跳,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自家这般骄傲洒脱的姑娘,露出如此卑微怯懦的一面?
翠缕急得正要开口劝解,想着把林珂搬出来给姑娘撑腰。
不想,翠缕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得外头传来林珂的声音:“云儿这话说的可不对,咱们园子里的姑娘,就没一个是省心......”
林珂顿了顿,立刻改口道:“不对,就没一个是平庸的。”
史湘云本是满腹的辛酸委屈,正对着自家丫鬟剖白心迹,哪里料到这等私密言语,竟会被她心里最念着的人听了个正着?
“珂......珂哥哥!”湘云唬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确是林珂,她泛着水光的双眸稍稍瞪大。
这丫头如此要强,又爱面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要拿笑脸迎人,哪里肯让人瞧见自己这般自怨自艾、眼泪汪汪的狼狈模样?
几乎是下意识地,湘云慌乱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林珂一个背影。
她背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胡乱地在眼角和脸颊上擦拭着,却没注意到这是探春的那方。
湘云声音里带着轻颤:“你......你这会子怎么来了?外头风大,莫不是迷了眼,我也正揉沙子呢......”
她虽极力想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声音里的哽咽与鼻音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林珂回头看了眼窗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还能给人吹迷了眼?
他回过头看着湘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林珂几步走上前去,看着眼前这个素日里总是大说大笑、霁月光风的姑娘,此刻却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般躲避着自己,不禁心疼不已。
他并没有拆穿湘云的谎言,直接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一揽,便将湘云柔软的身子一把抱进了怀里。
“别怕,云儿。”林珂温柔安慰道。
湘云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便剧烈地挣扎起来:“珂哥哥,你放开我......我这副丢人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我也要看,不仅要看,我还要抱着。”林珂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湘云柔顺的发丝上,语气很是怜惜,柔声道:“傻云儿,方才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你怎能那般轻贱自己?”
“这园子里的姑娘,堪称百花齐放,各有各的好处,云儿亦有自己的优势。你心地纯善洒脱,英豪阔大,这一份真性情可是千金也换不来的。”
林珂强行将湘云的身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看着她蒙着水雾的眼睛躲着自己,不由得叹息道:“说到底,只是我这阵子杂务缠身,未能给云儿一个展露的机会罢了。错在我,而非云儿你呀。”
这一句话效果明显,让湘云心里大为触动。
她顿时鼻子一酸,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要强,泪水彻底决堤了。
“呜......”她身子一软,顺势伏在林珂坚实的胸膛里,双手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将头埋进去,轻轻地啜泣起来。
哭声起初还压抑着,后来便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十几年受的委屈全在这一个怀抱里哭尽似的。
林珂没有说话,只是耐心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湘云的后背,替她顺着气,任由她的泪水将自己胸前的衣襟染湿了一大片。
“看吧,只要一两句真心话就能让这样一个好女子如此心动,这该是多好的时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