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里,为了筹备花朝节和林黛玉的生辰,气氛是越发地浓烈喜庆。
虽说潇湘馆周边不许闹腾,可这等好日子也不能苦着脸吧,大家只在别处热闹就是。
也正因如此,这股子喜气也侵染到了隔壁的荣国府里。
虽说这荣国府里,有那么个主子对林珂、林黛玉乃至整个林家都极不待见,恨得牙痒痒,但对于府里占了绝大多数的丫鬟婆子们来说,主子们的恩怨算个屁呀?连王夫人自个儿都不敢摆在明面上的,还能约束着她们?
有热闹凑、有油水捞,那才是真真切切的好处。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荣国府的下人们私底下也是讨论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指望着,等到了正日子那天,侯府那边定然是要大开宴席、广散赏钱的。
他们若是能找个由头过去帮帮忙凑凑趣,哪怕只是在门外头沾沾喜气、讨几个喜钱,那也是极好的呀。
这等喧腾热闹,自然也传到了被幽禁在梨香院里的麝月耳朵里。
说起来,麝月被关在这里也有好几日了。
这几日对她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煎熬得很。
最开始被关进来的时候,麝月那颗心还没有彻底死透。
她还天真地幻想着,宝二爷平时待她们这几个大丫鬟如此温柔体贴,定然是舍不得她受苦的。
“宝玉他......他一定会来看我的!”麝月当时躺在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丝帕,卑微地祈祷着,“二爷一定会去向太太求情的,只要他肯开口,太太那样疼他,定然会放过我的。”
“哪怕......哪怕回去之后被贬成三等丫头,只能干些粗活累活,我也心甘情愿啊。”
麝月也是昏了头了,她如果清醒的话,便能想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但这时候心乱如麻,却是影响了判断力,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门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可是,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进来时会喊她两声,其余时候都如平日一样无人问津。
很显然,她如此天真的幻想是不可能实现的。
梨香院是先荣国暮年静养之地,因着这一茬,大家若无必要都不会过来的。
寂静的地方,对于生性喜静的人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好去处。
而对于麝月这等人而言,便是纯纯的折磨了。
等了这么几日,麝月悬着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冷却沉寂,直到彻底摔成粉碎。
纵然痛苦万分,她也终于清醒了。
贾宝玉没有来,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有让人传,就如同完全忘了有麝月这个人一般。
那个曾经在脂粉堆里那各种好话哄她们,随随便便就说能一辈子护着她们的富贵闲人,说的话就跟次数一样,多了便廉价。
在王夫人的威压面前,贾宝玉连个屁都不敢放,懦弱地选择了做缩头乌龟。
倘若她麝月也像碧痕、秋纹一般,是自己有错在先,那受到责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也就认了。
可问题在于,她为的是贾宝玉而非自己啊......
清醒过后的麝月,不由得感到万念俱灰。
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未来全毁了。
虽不至于像袭人一样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但也差不多,往后还有什么出路呢?
这丫鬟年纪轻见识少,对事情的感悟自然也青涩得可怜。
就如同后世里一些中学生甚至小学生会以什么海誓山盟而要死要活一样,除了留在府里,麝月也看不到其他希望了。
悲愤交加之下,她甚至一度产生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既然活着也是受罪,倒不如死了干净!”
有一回深夜,麝月鼓足勇气,决绝地站到了椅子上,手里也备好了撕下床单做的白布条,高高地举起,准备往房梁上抛去。
可是,当一切都准备完毕,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麝月却又迟疑了。
她试了试绳子,没人住的地方的床单做成的布条手感很差,质量也很难说过关。
但麝月自身没什么力气,用力拉了拉,见其丝毫无恙,便以为妥当了,却不知自己拉的那两下,如何能比得上浑身的重量?
踌躇犹豫了好久,麝月还是没那胆子把脖颈挂上去,她怕死,怕得很厉害。
似乎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她踩着的椅子竟是忽然散了架,直接帮她完成了上吊。
麝月剧烈挣扎起来,这种令人恐惧的窒息感很是难受,也是当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麝月才清楚了,自己是真的不想死......
什么贞节烈女,什么为爱殉情,都是狗屁,哪儿有活着自在?
“咳咳......不......不要......”麝月猛地扭动身子,可越是如此,窒息便越是严重。
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本就质量不过关的布条不堪重负,断为两截,将麝月重重的摔在地上。
麝月突然得救,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瘫坐在冰凉的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她看着地上的已经变成两截的布料,感觉像是老天爷都在嘲弄她一样。
“这算什么呢?先是椅子,又是白绫......”麝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如同玩物一样,被人肆意玩弄。
可死却是再也不敢了,经受过一次将死之后,便再也没了寻死的勇气,她终究还是怂了。
没办法,她麝月就是个小女子,又不是什么为了大义赴死的英雄烈女,更不是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人物。
她哪儿有自裁的勇气?
更何况,麝月转念一想。
“我......我又不是碧痕、秋纹她们那般处境......”麝月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着活下去的理由。
“碧痕和麝月都是犯了错,并无人怜悯,若是离了贾府,那便是真的没了活路,只能去那等下贱地方去。”
“可我......可我还好似有出路的呀!”她想起了那天救下自己的琏二奶奶。
若非王熙凤出现,只怕那些个婆子早就弄死她了。
而听着琏二奶奶当时的意思,分明就是愿意给自己一个去处的。
只是自个儿当时或许舍不下脸面,或许心思太杂想不真切,竟是给推拒了,没能答应。
如今才不过过去几天,她就后悔不已了。
只要跟着凤姐儿,哪怕只是做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有头有脸的,至少能保住这条命,还能在这府里好好活着。
至于是否会有人背后说风凉话......死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些么?
“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更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于是,麝月便这样将就着赖到了今天。
她心里对贾宝玉是再也没什么指望了,所剩不多的情分也在这几日的苦熬中消耗殆尽。
她现在唯一的期盼,就只是等着王熙凤再来寻自己,把她从这暗无天日的梨香院里接出去。
如有可能这辈子都不愿来这儿了。
可是,一连好几天过去了。
凤姐儿也像是忘了她一般,别说是没有亲自来过,竟然连个传话的下人都没派来过!
这让麝月好不容易又燃起希望的心再次渐渐地悬了起来,变得格外焦躁担心。
“琏二奶奶......二奶奶可千万要记得我啊!千万别把我给忘了呀!”
她本也就不喜欢夏金桂,这时候自然将王熙凤视作正儿八经的二奶奶,再不管什么夏家女了。
麝月每日里都在往外张望,却和最开始的状态没什么两样,因此也无人知道她有何转变,更不会将其报告给王熙凤。
就是在这样患得患失、极度焦虑的心态下,这日午后,麝月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异乎寻常的热闹动静。
有小丫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有婆子们玩笑打趣的声响,这等喧嚣在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梨香院附近是极其罕见的。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热闹?”麝月心里一喜。
“难道......难道是二奶奶终于派人来接我了?”
她枯寂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仿佛看到了重见天日的曙光。
麝月急忙扑到门边,大声冲着外头喊道:“外头是谁?可是......可是二奶奶派人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喊了几声,门外终于传来了回应,却是她今日以来听烦了的声音。
“麝月姑娘?您醒着呢?”
说来也巧,此时此刻,外头守着麝月的那个婆子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在贾宝玉院里,听了王夫人的命令,负责打麝月板子,一边打还一边阴阳怪气地说些幸灾乐祸的话的那个刁婆子。
这倒不是什么巧合,只是王熙凤的恶趣味罢了。
那日凤姐儿救下麝月后,为了给这婆子一个教训,便特意指派了她来梨香院当狱卒。
凤姐儿当时冷笑着对那婆子说:“你这老货,下手没个轻重。这丫头若是死了,我唯你是问!你给我在这儿好生守着,务必不能叫麝月死了,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这婆子本就是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主儿,听了凤姐儿这番话,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
她甚至在心里暗自揣度:“这麝月姑娘莫不是走了什么大运,被琏二奶奶给看中了,要收做心腹丫鬟了?二奶奶可是亲口说了这是她要的人啊!”
她越想越觉得对,在这荣国府里,谁不知道琏二奶奶是最信任的是平儿?
自打平儿走后,便不见琏二奶奶有什么得用的丫鬟了。
丰儿虽忠心耿耿,到底能力不足,二奶奶想着再培养几个也是合情合理的。
因此,这婆子对麝月的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几日,不仅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苛待麝月,反而把麝月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日送饭都是挑着热乎的菜色送进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态度那叫一个谄媚。
此时,听到麝月在里头急切地询问,这婆子忙不迭地凑到前头,脸上顿时皱成了菊花。
“哎哟,麝月姑娘,您可别急。”婆子赔着笑脸,隔着门缝柔声细语地解释道,“外头这动静,倒不是二奶奶派人来接您的。”
“啊?”麝月满腔的欢喜瞬间消散。
“那......那外头在闹腾什么?”她失望地问道。
婆子忙道:“姑娘您是被关在这儿,不知道外头的光景。这不是眼看就是二月十二了嘛,那可是花朝节,更是林姑娘的生辰。”
婆子说起这事儿,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艳羡:“侯府那边,为了给林姑娘办这个生辰,那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几日正忙着筹备节日呢,什么戏班子、杂耍的,流水似的往里头请。”
其实她也没见过,麝月被关在这儿,她又如何能出去?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咱们西府这边毕竟也是亲戚不是?老太太发了话了,让咱们琏二奶奶过去那边府里,帮着一起张罗打理,到时候两府一道儿过节呢。”
“二奶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空闲往这儿跑?所以啊,丫头你就安心在这儿歇着,等二奶奶忙完了这阵子,定会来接你的!”
这番话一出,麝月才恍然大悟。
原来二奶奶并非是忘了自己,只是单纯地因为林姑娘的生辰,被老太太派去帮忙,忙得脱不开身罢了。
“是了,二奶奶到底曾经是管家奶奶,这等大事,老太太自然是要倚重她的。她没空来接我,也是情理之中。”
麝月在心里这般安慰着自己,总算是稍微舒心安定了一些。
只要二奶奶还记着她,那她在这里多等几日又有何妨?
但其实,这婆子哪里知道那么多?
凤姐儿可不是这么善良一个人,在她眼里,麝月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废子罢了。
她当初救下麝月,也不过是因着巧姐儿相告,又觉得积积德到底是件好事。
至于把麝月放在心上,特意记挂着来接她?那简直是笑话。
一个别人不要的丫鬟而已,还不配给她堂堂二奶奶日夜记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