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别谦虚了。”迎春是个老实人,此时也柔声插话道,“鸳鸯姐姐的好,咱们谁不知道?以前在老太太屋里,那么大一摊子事儿,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二嫂子都要让你三分的。”
迎春一向觉得这种能管事的人强的厉害,主要是因为她性子内向,不擅长这等事。
“二姐姐说得是!”惜春拍手笑道,“我想着,以后林姐姐有了鸳鸯姐姐,怕是要更懒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鸳鸯也被逗乐了,无奈地道:“四姑娘这张嘴啊,真是越发厉害了。若是让姑娘听见,定要不依的。”
几人站在廊下闲话家常,因着天气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兴致也格外高昂。
贾母身为贾府的掌舵者,姑娘们虽觉得这位老太太和蔼可亲,但终究是敬畏的。
如同一切有威严的老人会遇到的问题一样,哪怕对孙子孙女极好,也不能让她们与自己更加亲近。
尤其是随着孩子逐渐长大,私有领域意识加强,比起慈祥的长辈,还是玩得好的朋友更加值得分享。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长幼双方互相之间都很是不熟悉。
于是,本着最基本的好奇心思,探春等人便向鸳鸯打探起贾母平日里的起居生活来。
以前不敢问是因为鸳鸯还是贾母的人,现在转了户口,那就是自己人了,总要有些小秘密分享的吧?
看着这一帮主子不怀好意的笑容,鸳鸯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她们的心思。
不就是纳投名状么,说得好像她不敢似的。
......嗯,说起来老太太也没什么不好往外说的事情吧?
不管贾母有没有什么小秘密,鸳鸯都是不敢说的,便只捡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说,权当满足一下姑娘们的好奇心了。
值得一提的是,连宝钗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宝姐姐觉得一个女人做到了极致,便也就是贾母那般了,因此只当自己的未来也会如贾母一般,便想着看看她的生活行止。
薛宝钗心底里一直有个芥蒂,便是自己到底出身太低,见识比不得其他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而宝钗原本一向对妹妹宝琴外出抛头露面的行为有些不满,她是认定了女子就该安守家内相夫教子的。
可现实却是,宝姐姐发现林珂这人不对劲儿,不去追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正经闺秀,却对宝琴相当青睐,让她颇有些失望。
如今年岁已大,再想像宝琴一般行为是不可能的,因此宝姐姐只有在另一方面发力,增长自个儿见识去了。
“......总归就是这些,你们便是再追问,我也是答不上来的了。”鸳鸯好不容易才想到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这时候实在脑袋疼。
“哇......”惜春一副惊呆了的模样,“原来老太太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呀。”
鸳鸯无奈笑道:“俱是人罢了,又有什么差别?莫非四姑娘有什么猜测?”
惜春羞赧一笑:“我以为老太太德高望重,日常行动也有其特别之处呢。”
也就只有她这个年纪小的会如此想了,其他姑娘也只是笑了笑,并未附和。
到此,鸳鸯便是真正与大家打作一团了,气氛愈发随和起来。
探春看着鸳鸯,忽然问道:“对了,姐姐今儿个刚过来,住处可安排好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林姐姐不在,我先替她做个主,让人给你置办齐全了。”
她心想林姐姐做事妥当,想来不会忘了这些。
不过昨晚累得紧,今儿又走得急,便是忘了也有可能的,因此还是发言相问,也是为林黛玉着想。
鸳鸯闻言忙道:“劳三姑娘挂心。姑娘都给我安排好了,就住在西厢房那里,被褥、炭火都是齐全的,我自个儿也带了些体己东西,什么都不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羞涩,低声道:“再说......珂大爷方才也在,早就让人打点过了。这屋里的摆设,比我在老太太那儿还要好些呢。”
听到林珂的名字,众位姑娘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啧啧啧。”湘云听见这句,立刻咂咂舌,摇头晃脑,挤眉弄眼道,“听听,听听!这才刚进门呢,就‘珂大爷’长、‘珂大爷’短的了。”
“看来咱们家的金鸳鸯,那是早就把心偏到咯吱窝去了。珂哥哥也是的,连林姐姐丫鬟的住处都要亲自过问,也不怕林姐姐吃醋!”
鸳鸯大窘,便嗔道:“史大姑娘也跟着起哄!”
湘云嬉笑着躲到宝钗身后,探出头来道:“我哪是起哄?我这是说实话!你敢说珂哥哥对你不好?你敢说你不关心他?”
鸳鸯脸红得像苹果似的,咬着嘴唇,却并不反驳。
她当然高兴,甚至可以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
以前在贾母身边,虽然体面,可到底是伺候人的,还要时刻提防着像贾赦那样的人算计。
可如今......
如今好像还是伺候人的。
只是心里的想法感受却截然不同,她到了这里,虽然还是丫鬟,可主子是她心仪的人,是往后余生的倚仗。
哪怕退一万步来讲,伺候个心思善良的小姑娘,也比照顾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老封君强,只要不缺体面。
“好了好了,别闹她了。”宝钗笑着出来打圆场,拉住鸳鸯的手,正色道,“姐姐既然来了,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在珂兄弟那儿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们。林丫头有时与她哥哥沆瀣一气,总是判的冤案。”
在林黛玉不在的时候说这种话,其实有暗地里蛐蛐她的嫌疑。
不过因着宝钗的形象一向光明磊落,再加上如今钗黛两个关系看着极好,大家倒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只当是宝姐姐真个儿关心鸳鸯罢了。
这时,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雪雁总算是听到了动静,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一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忙上前行礼:“哎哟,各位姑娘怎么都来了?快请进屋坐!外头冷,别冻着了!”
“你这懒丫头,终于舍得出来了?”探春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我们都聊了半日了,你才听见。若是遭了贼,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雪雁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有鸳鸯姐姐在嘛,我放心的很。”
众人见状都笑了,对新来的如此欢迎,这种态度还真是叫人责怪不起来。
......
却说另一头,林家兄妹俩从宫里出来,日头已然偏西。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稍作停顿,便沿着御街向安林侯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林黛玉此时已卸去了最初进宫时的那份拘谨与端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软软地靠在林珂身上。
不知道兄妹俩又说了些什么,大抵又惹这醋罐子生气了,不过黛玉嘴角虽撇着,手却一刻不停,轻轻给林珂捶着腿。
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认真,只是随手而为,却能显出亲密来。
方才在凤藻宫,秋皇后见着她一如既往的高兴,不仅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赏赐了好些个珍奇玩意儿,甚至都不用林黛玉自己问,便主动讲解了一些前人经验,让林黛玉受教许多。
不过总不可能只是如此的,秋皇后这回还干脆直接地提到了秦可卿的事,让林黛玉心里始终平静不下来。
“哥哥。”黛玉忽然抬起头,一双似水含情的眸子看着林珂,轻声道,“咱们......这就要回府了么?”
林珂正把玩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闻言想都没想便笑道:“自然是回府。这一日进宫也是累了,回去好好歇歇。怎么?妹妹还没逛够?”
黛玉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不想这么早回去。我想着......我想去城外看看。”
“城外?”林珂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这大冷的天儿,去城外做什么?若是想赏梅花,咱们园子里的也不差。”
“不是赏花。”黛玉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是想去......去你安置秦氏的那处宅子看看。”
“!!!”林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原本挂在脸上的惬意笑容瞬间便僵住了。
“去......去看秦氏?”林珂的声音明显地发紧,“怎么突然想起去那儿了?地方偏僻,路又不好走......”
他心里头那个慌啊,若是那宅子里仅仅只有一个秦可卿倒也罢了。
毕竟秦可卿的事儿,黛玉是早就知道的,也默许了。
她肚子里怀着林家的骨肉,黛玉作为未来的主母,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贤惠大度的表现。
可要命的是,那里头还藏着一个甄思宜啊。
凉王妃可不是寻常货色,比之抢来的良家,赎出的清倌人都要厉害许多,实不好与黛玉细细分说。
这事儿,林珂可是从来没跟黛玉透露过半个字。
甄思宜身份敏感,若是让黛玉撞见了,知道自个儿不仅金屋藏娇了秦可卿,还顺手把人家凉王的老婆也给拐带了出来,藏在同一个屋檐下享齐人之福......
说起来,这位不同于王熙凤和李纨,可是亲嫂子了吧?
之前一帆风顺是因为只要自己不愿意说,秦可卿就不会问。
而黛玉可不一样,她若是认准了,肯定是要追问到底的,既聪明又执着,又岂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林珂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想要找借口推脱:“那个......妹妹啊,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那宅子在城外,一来一回的,怕是要赶夜路。再加上秦氏如今身子重,也不好惊动......”
黛玉见他这般推三阻四,一脸为难的模样,却并未往别处想。
她只当林珂是担心她心眼儿小,容不下秦可卿,许是怕她见了秦可卿会给脸色看,这才百般阻挠。
黛玉心中一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酸楚。
“哥哥这是做什么?”黛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珂的手,一双妙目中满是诚挚,“你这般犹豫,莫非是担心我会不喜欢秦氏?还是怕我见了她,会给她气受,让她动了胎气?”
“呃......”林珂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哥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不懂事,不知轻重的妒妇么?又不是凤丫头。”
林珂看着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头更是感到愧疚。
“不......不是......妹妹自然不是......”林珂道。
黛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也知道,秦氏身份尴尬。可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她肚子里怀着的又是咱们林家的长子。那是你的骨血,我哪怕是为了你,也会接纳她的。”
“我今儿个想去,不是为了去立威,更不是去寻晦气。我只是想着......这么久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城外养胎,身边也没多少人陪着,怪可怜的。我作为......作为家里人,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黛玉看着林珂,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娇嗔:“难道哥哥连这种请求都不愿意答应么?”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度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将当家主母该有的气度与胸襟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般而言林珂见着这副场景应该是很欣慰的,可眼下只觉得更加难办。
她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为林珂着想,林珂心里头就越是难受。
事到如今,甄思宜的事情就更加不可能说出来了。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林珂在心里哀叹一声,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道:“妹妹说哪里话。妹妹既然有如此想法,我自是答应了的。不过却不敢让你在外头留宿,也是为了名声。”
林黛玉心想也是,她和哥哥一起出去并未避着人的,结果未曾回来,指不定要给别人如何想象。
不过她本来也没想过和秦可卿在一起住一晚,她才不要和怀孕的侄儿媳妇在一起呢,想想都觉得心情大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