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南门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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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刚刚从东边爬上来,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潘府的屋顶上,那些青瓦便泛了光,一片一片的,像是镀了层金。远处田野里麦苗青青,叶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一吹,便荡起层层绿浪。空气里透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潘府门前,一辆四轮马车已经备好。四匹枣红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马车通体黑色,车厢两侧镶着玻璃窗——这在登州地界上是独一份的物件,亮锃锃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腰板挺得笔直。

  一队近卫骑兵列队等候,人人身着黑色军服,腰悬短枪,背负长枪。马匹也都精神,鞍辔鲜明。他们见潘浒出来,齐刷刷地挺了挺胸膛。

  潘浒从府门走出,一身石青色曳撒,腰系玉带,左侧悬着绣春刀。他步子迈得稳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神。

  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

  车夫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四匹马便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近卫骑兵前后护卫,一行人沿着官道朝府城方向而去。

  马车走得不快,潘浒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农夫正在劳作,有的弯腰锄草,有的引水浇地。见到这一队人马经过,都直起腰来望。认出是潘老爷的马车,有人便揖手行礼,有人摆手致意。

  回来已经两日,今日要去拜见张瑶。他如今是三品参将、知副将事,与张瑶尽管相熟,但按照以文制武的惯例,作为兵巡道,张瑶管不了他的兵,却能管得了他的人。

  马车辚辚向前,车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田野、村庄、树木、行人,一一掠过。

  今年的春天雨水稀少,但登州各处却并不缺水。这几年,他不遗余力地大兴水利,疏通沟渠,挖塘打井,掘河勾连河湖,如今在登州地界上,灌溉已不成问题。放眼望去,麦苗青青,长势喜人。再过两个月,就该收成了。

  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繁忙的工地——那是“蓬莱火车站”。无数工人正在铺设铁轨,搬运枕木,挥汗如雨。车站主体建筑已初具规模,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瞧着倒像个样子。一条铁轨从车站延伸出去,像条长蛇,蜿蜒通向远处的潘港方向。

  这就是“蓬潘铁路”,建成后将连接府城与港口。通车之后,人员货物往来就快多了,再不用靠牛车马车慢慢颠。车站附近已经开始形成集市,有卖吃食的,有卖杂货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马车继续前行,府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

  府城南门,城楼巍峨,青砖砌成,高约三丈。城门洞幽深,像个张大的嘴,进进出出的人车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扁担颤颤悠悠,筐里装着青菜萝卜;有赶着马车的商贾,车上堆满货物,车轮轧过青石板,辚辚作响;有背着包袱的行人,步履匆匆,许是赶着投亲靠友。

  城门边有几个兵丁值守,却都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怀里抱着长枪,枪杆子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城门口张贴着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也没人去看。

  马车徐徐穿过城门洞,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辚辚声。车窗玻璃外的景象,与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时,大致不差,几乎没什么变化。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有卖布的店铺,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上好的松江布嘞——来看看嘞——”有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几个人围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孩子们围着打转,眼巴巴地望着。

  但有一桩让潘浒看得直皱眉——尘土。

  马车走过,马蹄踏起尘土,车轮卷起尘土。那些尘土扑面而来,,行人们用袖子捂着口鼻,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也不怪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忽然——

  一道人影猛地从路边窜出,“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方,高举着双手,凄声呼喊:“将军大老爷,我冤啊,我冤啊……”

  万幸四匹挽马速度不快,车夫老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缰绳,四匹马稳稳停下,打着响鼻,有些不耐烦。四周一片惊呼,人们纷纷驻足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

  潘浒隔着前车窗玻璃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跪在马蹄前不足一丈处。她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一身衣裳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她俯跪于地,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喊着“冤枉”,声音沙哑,却一声比一声凄厉。

  潘浒心中诧异。拦车喊冤的桥段多见于戏文里,没想到自己却碰上了这等事。看这妇人的模样,怕是真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他推开车门,徐徐下了车。近卫们纷纷下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到旁边人群中有人粗声粗气地大吼:“吴二娘,你在做什么!阻拦将军车马,莫不是不想活了?”

  “唉,老子问你话呢?赶紧滚开!”

  潘浒定睛一瞧,只见大声嘶吼的是几个粗蛮凶汉,都是一身短打,敞胸露怀,满脸横肉,眼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撸着袖子,瞪着眼,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那妇人猛地回头,指着那几个凶汉,满面恨意地骂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腌臜货,你们的报应到了!”

  说罢转过脸,对着潘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将军大老爷,民妇小儿不到六岁,一日无意出了院门,便被骗行拐去……”她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有人说,我儿手脚都被折断,在街头爬行乞讨……民妇的丈夫去县衙告他们,却被定为诬告,最终死在了狱中……”

  “民妇的公爹也被这些畜生暗算……吐血而亡……”

  “还有俺那苦命的大囡,也被他们拐卖了……民妇四处打听,说是卖到了江南……”

  “老天啊,咋就不开开眼哪……”

  一声声,一句句,一字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围观的百姓们听了,无不是眼眶发红。有人暗暗抹泪,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还有不少人,脸上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显然,他们也遭受过这些人的欺凌,只是没有这么凄惨。

  那几个凶汉脸色大变。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浑身瑟瑟发抖。他们想走,却被围观的人群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潘浒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吴二娘,本将乃登莱参将,知副将事,管辖本地军事。然……这等洗刷冤屈之事,却非本将职责。”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睨了那几人一眼。

  “若是有人私通建奴,勾结倭寇,那本将必要一管到底,将这些奸细彻底根除。”

  他边说,边挥了挥手。

  一旁的近卫见状,纷纷擎起七年式冲锋枪或半自动步枪,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散开。枪口低垂,却有意无意地指向那几个凶汉的方向。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吴二娘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懵。

  潘浒便又追问了一句:“吴二娘,你听明白了吗?那些渣滓中,可有人勾结建奴或者倭寇海盗?”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凶汉身上,又转回吴二娘脸上。

  吴二娘脑子里猛地闪过一片灵光,似乎悟到了什么。她登时大声喊道:“将军大老爷,民妇要举报……”

  她抬手指向人群中那几个凶汉,声嘶力竭:“他们都是奸细!他们勾结倭寇,私通建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潘浒下令:“拿下这几人,押回军营细细拷问,务必查出这通奴勾盗的幕后之人。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几个地痞无赖登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抖若筛糠。有人尖声辩解:“吴二娘,我等都是清白之人,你莫要血口喷人……”有人本能地想要逃跑。

  头戴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衣的近卫,三人一组围了过来。那些地痞中,有两个实在忍不住,大叫着转身就逃。

  一名战士端枪对准其中一人的后背,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那人刚跑出去不足三五丈,背上暴起一团腥红的血雾。7.62毫米步枪弹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向前推出去,扑出数米远,面朝下匍匐在地上。他一时没死,趴伏在地上哀声嘶嚎,像被猎枪重创的野猪一样,手脚乱蹬,血从身下漫开。

  另一名战士端起冲锋枪对准另一个地痞就是一个短点射。“砰、砰”——枪口初速七百多米的子弹在他肩背上炸出团团血雾。此人大叫一声,扑在地上,腥红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汪成一滩,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

  余下几个地痞吓得抖如筛糠,有人当场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大片,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却动都不敢动一下,唯恐被这些凶残的登莱团练兵放铳打倒在地。

  “跪下!双手抱头!”

  在近卫营战士的厉喝声中,几人乖乖跪地,双手抱头。近卫上前,用绳索将他们捆成一串,像拴蚂蚱一样。

  潘浒回到马车前,低声吩咐近卫:“将吴二娘和那几个地痞带回军营,妥善安置。然后调遣四个甲等连和四个丙等连入城,先控制四门,然后等待命令。”

  近卫领命而去。

  潘浒上了马车,心中却翻腾起来。

  为老百姓洗刷冤屈,这本是登州知府的职责。但吴二娘提到了一件事——她的小儿子六岁时被人拐走,打断手脚,在街上爬行乞讨。

  人贩子,而且还是拐卖儿童。

  这正好踩到了他的底线。

  活该这些狗杂碎倒霉。

  他想起三百九十多年后,那些人贩子拐卖儿童,居然不杀头。这叫那些因为他们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情何以堪?叫那些被拐卖了几十年的孩子又情何以堪?

  好人必有好报,坏人不得善终。这应当是法律的底线。如若不然,凭什么让人去做好人?又拿什么鼓励人们去做好人?光凭一张嘴么?

  若是在另一时空,他啥都干不了,可在这儿——他却能干不少事。

  比如把这些贩卖妇孺的狗贼统统处以极刑——活剐、腰斩、五马分尸,怎么痛快解气就怎么来。

  马车辚辚向前,朝兵备道衙门而去。车窗外的街景依旧,可潘浒再看那些行人,心里却多了几分沉重。

  ——

  说起吴二娘,知道的人,都忍不住要掬一把泪,说一声“这一家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吴二娘本名慧娘,娘家就在南城门外头,离潘老爷修建的“蓬莱火车站”近在咫尺。她在家排行老二,人称二娘。十六岁那年,她嫁了人,夫家是南门大街经营茶馆的李家。丈夫李天禄,是李家独子。

  说起这两口子的姻缘,还颇有些戏剧性。当年春暖花开之时,李天禄闲来无事,出城踏青。走到南门外的水井边,正巧碰上吴二娘在挑水。一个年轻后生,一个妙龄女子,四目相对,便有了情意。后来李父打听到吴家也是老实本分人家,便托人说媒下聘。两家都是本分人,一拍即合。

  成亲后,两口子日子过得恬静幸福。李天禄待人温和,吴二娘勤快贤惠,小茶馆经营得有声有色。次年,二娘诞下一子,取名李柱儿。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丫儿。

  儿女双全,小家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街坊邻居都羡慕,说李家有福气。

  可就在柱儿五岁那年,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下午,柱儿在门口玩耍,二娘在屋里收拾碗筷。忽然听到女儿丫儿在里屋喊娘,她便转身进去了。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再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柱儿不见了踪影。

  她起初以为孩子跑远了,便在附近找。找了几条街,直到天黑,都没找到。

  从此,这个原本幸福安宁的小家庭,顿时濒临崩溃的边缘。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可能是拐子所为。那些拐子常与所谓“丐帮”勾连,一方负责搜寻合适目标,另一方负责下手。他们用内置迷药哑药的点心果饼为饵,诱骗幼童。一旦孩子吃了,便不能言语,他们便抱起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一家人半信半疑,继续寻找。登州府找遍了,没有。然后是莱州府——依然找不见丝毫的踪影。

  直到一日,有个乡邻从黄县回来,特意登门告知,他日前在黄县街上,看到一个孩子与她家柱儿极为相似,只是如今手脚皆被折断,在地上爬行乞讨,惨不忍睹。

  闻讯后,夫妻俩急匆匆赶往黄县。可找遍了黄县的大街小巷,也没看到乡邻说的那个孩子。他们不死心,花了些银钱打听,有个商户暗中告知:附近确实曾有过那样的孩童,眉清目秀,却断手断脚,爬行乞讨,可怜至极。而且,这样的孩童还不止一个。

  夫妻二人在黄县寻找几日,盘缠几乎用尽,只得含恨返回。

  回到蓬莱后,丈夫李天禄一纸状书,将那些人告到了县衙。他以为,青天大老爷会为他做主。谁知,非但没让坏人被绳之以法,反而自己被定为诬告之罪,当场收押入狱。

  当晚,他便在县狱之中暴毙而亡。下葬时,李家老大浑身青紫,没有一处完好。显然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时隔半月,公爹李老头在街头被几个泼皮无赖殴打。回到家后,呕血不止,还来不及请大夫,便咽了气。后来知情人告知,这是城内“打行”的人所为。打行与骗行,都是一伙的。

  就在料理公爹后事之时,女儿丫儿也被拐子们拐走了。有人看见,是被带到码头,上了南下的船。据说,是卖到江南金陵府去了。

  儿子没了,丈夫死了,公爹死了,女儿被卖了。她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可那些恶人还不肯放过她。此后,每月必有泼皮无赖上门,非但将她苦心经营茶馆挣得血汗钱大部分夺走,甚至还玷污玩弄于她。她不是没想过死,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要活着。她要亲眼看到那些恶人遭报应。

  她咬着牙,坚强地活了下来。

  这一活,就是两年。她受尽了欺凌,吃尽了苦头。可她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誓言——她要洗尽冤屈,她要报仇雪恨。

  前几日,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皇帝新任命的登莱参将就是潘老爷。潘老爷可是一位大好人大善人,开辟无数田庄,活人无数,而且嫉恶如仇。

  这才有了今日她冒死拦下潘老爷车马,大喊冤屈这一幕。

  ——

  兵备道衙门位于府城中心,青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前石狮威武,有兵丁站岗。进了大门,穿过庭院,便是客厅。

  客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一格一格的。

  张瑶坐在案后批阅公文。他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见潘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慕明来了,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上茶。彼此相熟,算得上是自家人,客气话自然不必多说。

  潘浒饮了口茶,便简要介绍起此番北上勤王的经过。通州之战、石门之战、香河之战、滦州之战,一一道来。他说得不紧不慢,该略的地方略,该详的地方详。

  说到最后,他放下茶盏,直言不讳:“天游兄,洪台吉此番虽有一定折损,但其收获极丰,尤其是粮食和人口,更是让建奴解了燃眉之急。这也让这群北方鬣狗尝到了甜头。最迟后年,他们还会再度南下,而且侵扰更深。”

  张瑶闻言,眉头紧蹙,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红粉相间,有蜜蜂嗡嗡地飞着。

  良久,他才转过身,开口打破沉寂:“慕明,此番北上勤王,你于大明有大功。若真如你所言,来年再有建奴犯边,怕是还需慕明……”

  潘浒笑道:“保家卫国乃我辈责任,义不容辞!”

  张瑶点点头,却欲言又止。脸上泛起一抹不自在。

  潘浒明白他想说什么。

  天子此番擢升他为登州参将,知副将事,登莱团练虽已是官军,但军饷和军备还是个大问题。原本登州营常年防寇备倭,还要承担援辽的重任,本应与九镇边军一般精锐。可朝廷每年下拨的军饷军备,经过层层剥洋葱皮后,这支部队甚至连五千兵士都养不活。除了将官家丁之外,可谓满营老弱病残。当初那位张副总兵腆着脸去求他率团练兵北上,就可见一斑。

  潘浒放下茶盏,正色道:“天游兄,此事好办。张总兵以后只管他的家丁,登州营今后交予我,由我来供养,登州营的营号也一并交于我。当然,他名义上还是登州营的总兵。”

  张瑶面露疑虑,没有接话。

  潘浒又道:“如若不然,我只能让团练自成一营,往后即为团练营。”

  这话说得明白:你若不应,我便另起炉灶。

  张瑶正要开口之时,一名书吏急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张口就说:“兵道……”

  张瑶一脸不悦:“何事?”

  书吏不时地看一眼潘浒,支支吾吾,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潘浒顿时也有些不满。有事说事,老是看老子作甚?他沉声道:“兵道让你说话,支支吾吾作甚,还不赶紧说来!”

  书吏这才揖手道:“登莱团练的军士封闭了府城四门……”

  张瑶摆摆手打断了他,望向潘浒,问道:“慕明,此事为何?”

  潘浒淡淡回答:“兵道,此事确是我下的命令。”

  张瑶眉头微皱,等着他解释。

  潘浒便将先前在府城南街上所遇之事简要地说了一番。从吴二娘拦车喊冤,到地痞出现;从吴二娘哭诉,到他下令拿人。说到最后,他冷笑着道:“这些恶徒视我大明律法于无物,明目张胆为害百姓。某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要管上一管,而且还要管到底。”

  张瑶闻言,不由正色道:“慕明,此等事当谨慎处之。”

  潘浒冷笑道:“民妇吴二娘,其子被拐且被打断四肢,乞讨所得仍需上缴那些恶徒。其夫将那些恶徒状告至县衙,当时的蓬莱知县非但没有谨慎盘查、断定曲直,却定其为诬告之罪。当晚,此人于县狱中被人活生生殴打致死。其公爹喊冤,却被数名恶徒无赖当街群殴,伤重呕血而亡。而后,其女又被人贩子卖至江南扬州……”

  说到最后,他愤然起身,右手在案几上用力一拍。

  “哗啦”一声,案几当即四分五裂,碎木迸溅。

  张瑶、书吏,全都目瞪口呆。这潘老爷竟然如此巨力,实木打制的案几竟然当不过他一巴掌。

  潘浒呵呵一笑,朝张瑶拱手致歉:“天游兄,某失态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此事,我必要管到底,不为别的,只为了……伸张正义。”

  他望向张瑶:“哪怕是天子问责,某一力担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张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虽是武人,却有一股子血性,难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慕明,便按汝所说,登州营今后交予汝。”

  对于潘浒刚才义愤之下拍碎案几,他并无不满,反而是言辞诚恳。

  “至于汝所说除恶之事,汝意已决,吾不再相劝。孙巡抚到任尚需一些时日,汝可从容行事。另外,此事还当抓大放小。”

  这番话颇有些含义。

  首先,这个事,你潘慕明既然拍着胸脯打包票,一人担当,那我这个兵巡道再劝就不妥了。

  其二,咱登莱府的老一,也就是孙巡抚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任履新。所以你干这事切莫因为操之过急,弄错人了。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更明显——让潘浒莫要赶尽杀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潘浒闻弦歌而知雅意,揖手相应:“天游兄,吾自当谨慎行事。”

  从兵备道衙门出来,已近正午。

  阳光温暖,照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如常,似乎还不知道四门已被封锁。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挑担子的还在赶路,只是城门口多了些穿黑军服的兵,只许进不许出。

  潘浒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兵备道衙门的牌匾。那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拉门上车,“出城。”

  旋即,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朝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车窗外,潘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抓大放小。但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拐卖儿童、残害百姓、打死人命,这能算小?勾结官府、横行乡里,这能算小?

  冷笑一声:在我这里,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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