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砂锅白汽腾腾,鲜汤表面浮着一层薄亮的油光,十几个小碟子分门别类摆开——
嫩肉片、鹌鹑蛋、火腿片、豆腐皮、韭菜、豆芽、酸菜、辣椒、酸萝卜、油炸豌豆、葱花、香菜、木耳丝、黄花菜……
颜色一碟一碟铺满桌面,热气一冲,香得人胃口都跟着发烫。
长乘先示意众人慢些,把生料一样样倒进滚烫砂锅中。
肉片入汤,瞬间卷边泛白;
鸡蛋一碰热汤,边缘便浮起细细嫩嫩的白花;
豆芽和韭菜一落进去,鲜气立刻被热浪一逼,整个桌面都香了起来。
最后再下米线,雪白细长的线条在汤里一搅——
汤色、辣色、肉香、米香、酸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几人食指大动。
哪怕昨晚才从地下湖里九死一生地爬出来,哪怕心里还压着坤石、玄极六微和下一程的路…...
可这会儿, 坐在这样热腾腾的小店里。
面对一锅真正能填进肚子里、暖到胃里的东西,身体的本能还是先于一切地醒了!
风无讳第一口下去,眼睛都睁圆了。
迟慕声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吃到一半直接点头:“嗯嗯嗯嗯嗯多醋多辣,就是这个味儿!!”
陆沐炎原本还有点拘谨,结果两口汤一喝,整个人也明显放松了下来。
少挚吃得慢,却也能看出比平常多用了几分。
白兑神色虽淡,可碗里米线下去得一点不慢。
艮尘吃相仍旧文雅,可动作却比平日快得多,显然也是真饿狠了。
结果几人还没吃完——
风无讳已经抬头,大喝一声:“再来一碗!”
老奶奶在后厨应了一声:“好嘞——”
中途,长乘说自己要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便起身出去了。
可他前脚刚走没多久——
风无讳第二碗也快见底了。
几人都还在吃第一碗,风无讳又抬手:
“再来一碗!”
迟慕声筷子都停了一下,扭头看他:“你……你认真的?”
风无讳理直气壮:“我现在感觉我肚子里空得都能放风!”
后来,陆沐炎、迟慕声、少挚都吃完了。
结果一抬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无讳低头又狠狠干完了一碗。
陆沐炎都看傻了:“我的老天爷,安个尾巴就是猪,连干四锅米线啊?”
正说着,长乘也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大袋路上要用的东西,顺手先给每人发了抗高反的药,还有高原动力饮料。
几人正低头接药、拧瓶盖、听着长乘说一路往北要注意什么的时候——
风无讳居然趁着这个空档,又叫了一碗?!
迟慕声都坐累了,索性叉着腰站在一旁,哭笑不得:“我的妈,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说着,他还不忘揶揄一句,扭头看向正发药的长乘:“乘哥,咱有钱哈?”
长乘闻言失笑,眼底都是那种“你们可算像点正常年轻人了”的无奈笑意:“哈哈,管饱,继续。”
于是风无讳继续埋头猛吃。
到最后终于吃完时,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嗝——”
那声音一出来,几人一下全笑了。
起身准备出门时,迟慕声低头看了眼风无讳那明显鼓了一圈的肚子,忍不住道:“穷小子变成穷大子了,你多吓人呢。”
几人笑笑闹闹往外走。
迟慕声走在最后,临出门前还特地回头,冲店主笑着打了声招呼:“生意兴隆,再见啊,再见!”
闻言,一直在后厨煮米线的老奶奶,这时,突然从里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和气笑意:“呵呵,下次别忘喽带你哥来,他吃得可比这小伙子多,他那七碗的记录,霸榜店里三年呢,呵呵!”
闻言,迟慕声一下愣住了。
他的笑意在唇角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很轻、又很深的东西碰了一下…...
随即,迟慕声唇角还是轻轻扯了扯,笑着冲老奶奶挥了挥手,转身,跟上前头几人…...
…...
…...
【16:00—17:00】
七人很快又换乘了前往香格里拉方向的大巴。
车沿214国道一路北上。
左边是苍山,右边是洱海。
山色层叠,湖光铺展。
阳光落在水面上时,远远望去像一整块缓缓晃动的银。
一路的风景都美得近乎铺张,随便一眼望出去,都像旅游明信片上才会出现的画面。
可车上的七个人,几乎谁都没有真正去欣赏。
因为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压在同一件事上。
大巴行驶约一小时后,艮尘忽然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
长乘最先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艮尘闭上眼,再次凝神感知。
车还在晃,窗外的天光也还很亮,可他眉间那道褶痕却越来越深。
片刻后,艮尘睁开眼,面色已然凝重下来:“坤炁……确实没有延伸到香格里拉方向。”
这话一出,车厢后排瞬间安静了。
长乘也跟着闭目,试着以另一种方式去辨那股厚重的气息。
过了一阵,长乘缓缓开口:“嗯……坤炁本身我无法直接探测,但我能感受到的是,有一股厚重的力量,从哀牢山一路追踪到这里……像是河流一样,被分散了,是这种么?”
谁都没说话。
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车辆仍在颠簸,车身偶尔拐弯时轻轻一斜。
车窗外的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走向傍晚。
后排几人心里,也像忽然被压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如果坤炁没有继续往香格里拉方向集中——
那他们这一趟,岂不是从一开始就顺着一个并不完整、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方向在走?
【17:30】
艮尘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群山,沉默良久,终于做了决定:“改自驾。”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一点一点探测山区内部,不坐车了。”
长乘略一思忖,也点头:“开车走大路,反而会错过细微的炁感。”
白兑坐在旁边,闻言,直接接道:“嗯,沿小路慢行,适当时候可以徒步看看。”
说着,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旅游自驾地图。
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
地图一展开,彩印路线、县道乡道、景区边线、驿站与补给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沐炎便凑过头去,与白兑开始看路线,二人指尖在纸面上一点点划过去,动作利落,核对路径。
风无讳一听,嘴角顿时抽了抽:“得,又要走路了?”
艮尘却已经拍板:“嗯,只能这样了,今晚租一辆车,明天出发。”
于是。
七人在下一站下车。
改乘小巴返回大理,准备租车。
下车时,天色已开始压暗。
少挚和长乘在众人收拾背包、转车找路的间隙,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只是在确认什么,又像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可很快,他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谁也没有多提一句。
等到小巴终于把几人重新带回大理周边时,夜色已明显降了下来。
七人站在路边,看着方才那辆大巴带着尾灯缓缓远去。
灯光一闪一闪,在山道拐弯处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入暮色之中。
而苍山,也在此刻彻底沉进了暮色。
远远望去,只剩一道巨大、安静、沉默的黑色剪影,横在天地之间。
…...
…...
最后,还是由迟慕声找了个民宿住下。
不是什么讲究地方,只是临街小巷里一栋收拾得还算干净的三层小楼。
木门口挂着暖黄灯牌,院子里晾着几件还没收的床单,墙角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绣球。
老板娘操着一口慢悠悠的大理腔,给他们开房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显然也觉得这七个人凑在一起,实在不像普通游客。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了。
一路上的疲惫,换衣服了,伤口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但也实在没有洗澡来得舒服。
热水一冲下来,像是这几日黏在身上的腥气、灰土、药味、血味和山里的阴冷热雾都被一寸寸冲掉了。
那种松下来的感觉并不只是身体上的干净,而像是终于从哀牢山一路绷到现在的神经,也被热水短暂地安抚了一回。
艮尘、迟慕声和风无讳住一间房。
少挚和长乘住一间。
陆沐炎和白兑住一间。
艮尘这边,最先洗完的是风无讳。
他披着毛巾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炸着,整个人被热气蒸得脸都红了,一屁股坐到床边,先长长“哈——”了一声,像这才真的活过来了。
“我说真的…...”
风无讳往后一仰,摊成一条:“人能洗热水澡,才算没白活。”
迟慕声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笑了一下:“你不是刚吃完五锅米线就说没白活?”
“那不一样!”
风无讳坐起来,极其认真:“吃饱是下限,洗澡是尊严!”
艮尘刚把洗好的衣物挂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太好了,无讳今晚总算下限和尊严都保住了。”
风无讳一听,立刻来劲了:“哎,你别说,今天那帮人是不是眼瞎?我真有那么不显眼?”
迟慕声正在系民宿一次性拖鞋的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笑:“显眼,显的挺丢人现眼。”
风无讳一拍大腿,把枕头一抱,索性盘腿坐着控诉:“可不是吗!?”
“先是包子没我份,后是帽子口罩我去买,再后来汽车票还是我排!”
“我堂堂一米八几的倾城大帅哥,一路上,就我一个没人要微信!都到哪儿都问我是不是‘他们助理’!”
迟慕声刚想笑,风无讳就扭头看向艮尘,咬牙切齿:“尤其是艮尘,之后我绝对不允许艮尘走我身旁!!”
艮尘一怔:“我?”
风无讳咬牙:“你那件衣服,太过分了!”
说着,风无讳痛心疾首,连拍胸脯:“你知道你那件衣服把我衬成什么了吗?我直接衬成你身边负责提袋子的炮灰马仔!”
迟慕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艮尘也无奈地弯了弯眼,正想说什么,却忽然神色微微一敛。
他走到窗边,伸手按住窗台,闭了闭眼。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无讳嘴还张着,见他这样,顿时也不吭声了。
迟慕声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些,抬眼看他:“探到什么了吗?”
艮尘“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像是不想惊动这屋里刚刚才暖起来的一点松弛。
风无讳撇了撇嘴,原本还想继续插科打诨,可见艮尘眉心越锁越深,也慢慢收了声。
没一会儿,屋里便只剩空调细细的送风声、浴室残余的水汽味,还有三个人各自安静下来的呼吸声。
风无讳往后一靠,嘴上说着“我练会儿,省得等会儿做梦又梦见人追着我要微信”,随后,他还真闭上眼,开始调息。
迟慕声也没再说话,靠在床头,慢慢把那点散乱的思绪往回压,沉下心神。
艮尘站在窗边,安静探着那条并不明朗的路。
屋里终于静了。
另一边。
陆沐炎和白兑住的那间房,起初气氛却微妙得很。
陆沐炎一进屋就有点紧张。
白兑太冷了。
不是对她不好,也不是有敌意,而是那种天生的清、静、疏离,让人很难一上来就自然亲近。
尤其是如今只有她们两个人同住一间…...
房里一安静下来,连陆沐炎拉衣服拉链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大。
她本来想主动说点什么。
比如“今天挺顺利的”,或者“这边风景真好”。
可话到了嘴边,看见白兑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地图摊在桌上,陆沐炎又只能默默咽了回去。
最后,两人一个去洗澡,一个坐着看地图,倒也相安无事。
等陆沐炎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肩上搭了块毛巾,白兑也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浴袍,坐在沙发上,目光始终落在桌面的线路图上。
那地图边缘,压着她修长冷白的手指。
白兑抬眼,看了陆沐炎一下,言简意骇,一开口就是正事:“可以用你的瞳术探这条路么?”
陆沐炎一愣。
随即,她反应过来,忙地走过去:“啊?哪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