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清晨，秦忠自云中郡启程，返归咸阳。
他本是安稷君府的管事，年前奉府中差遣，前往北疆递送年节礼物与物资，如今北疆互市事宜悉数了结，便依令返程复命。随行仅三辆马车，所载皆是轻便贵重之物，其余羊皮、羊毛等量大笨重的货品，悉数留在北疆，由驻北疆主事林实统一囤积看管，账目明晰，丝毫不乱。
去时除夕将近，一行人昼夜兼程，只为赶在年关前将物资送抵北疆；回程无加急要务，便循着秦直道沿途驿馆排布，日行夜宿，从容前行，八百里路程缓行八日，于正月十四安稳抵达咸阳城。车马径直驶入安稷君府后院，秦忠不及擦拭满面风尘，第一时间便前往正厅，向大管家周勘当面复命。
此时正厅内，主管府中商贸采买的赵岩、粉丝作坊主事孙平，香政司主事的傅云清早已在座，三人皆是府中倚重的得力心腹。恰逢商议北疆边贸与冬衣要务，周勘便特意留三人一同议事，共商细节。秦忠躬身行礼，神色恭谨，条理清晰地禀明返程诸事：“周管家，属下已平安回京，此次北疆互市所得贵重之物，皆已随车带回入库，清点在册的有貂皮三十九张，狐皮一百一十七张，上等狼皮若干，另于互市中换得青金石数块，均已核验妥当。”
周勘微微颔首，示意他细说互市现场实情，秦忠遂一五一十娓娓道来：“旧互市仅占地三十亩，此次开市商贩云集、往来人流繁杂，拥挤不堪，管理诸多不便，还难防匈奴细作混入滋事。属下临行前，特往将军府向蒙恬大将军辞行，也曾亲至互市实地察看，随口提及这般乱象，大将军当即决断，不日便调拨数千军卒，先为互市筑造四方高墙，围出三百亩规整地界，再于内部分划商区、搭建铺舍，建成封闭的边贸小城，墙顶还预留兵卒巡逻步道，既能严控人员出入，也能全力保障边贸安稳，此事大将军已然全权安排，不日便会动工。”
周勘听罢，淡淡颔首，蒙恬坐镇北疆四郡，军政边务本就是其权责之内，处置果决妥当，无需旁人多议。秦忠继而又道：“林主事还嘱属下带回一事，北疆匈奴各部嗜酒如命，可他们自酿的马奶酒易酸易败，口感寡淡，远不及府中酿制的琼浆玉液，若是将我府佳酿销往北疆，必定大受欢迎，还能换取大量羊毛皮货。只是林主事不敢妄议府中器物调度，只令属下如实回禀，听候娘娘吩咐。”
周勘沉吟片刻，看向身旁三人缓缓开口：“宫里早已颁下明旨，陛下三月初一巡游祭祖、视察四方，北疆亦是巡幸之地，三十万套冬衣筹备刻不容缓。秦忠亲历互市现场，知晓全部详情，赵主事管冬衣辅料，孙主事管粉丝扩产，傅主事督办南疆绒棉，你四人随我一同入宫，面见皇后娘娘回禀，也好让娘娘统筹决断。”秦忠、赵岩、孙平、傅云清齐齐应诺，四人即刻整理仪容，入宫递牌求见。
未等片刻，宫中便传谕召入。
一行人不多言语，径直往星辰殿明月轩而去。
明月轩内暖意融融，明珠端坐于案前，周身无繁复饰物，神色温婉却自有威仪，不怒自威。
周勘、赵岩、孙平、傅云清、秦忠依次入内，躬身行礼，依次站立。
明珠命人看座，先看向周勘，语气平和：“周管家，今日所来何事，北疆情形如何，直说便是。”
周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后娘娘，秦忠刚从云中郡赶回，属下不敢耽搁，即刻入宫回禀，也一并禀报大年初二议定诸事的进展，以便尽快安排，赶上北疆正月廿五的互市。”
说罢，他示意秦忠细说北疆实况。
秦忠躬身道：“回皇后娘娘，北疆互市安稳，蒙恬大将军三十万大军驻守，境内安宁无虞。旧市狭小杂乱，大将军已下令扩筑新市，圈地三百亩，筑墙分区，严控细作。
我府此前开垦的五百亩田地粮草尚可，林实主事请示，趁春耕之前扩垦至两千亩，可就地招募青壮，按日给酬，不涉核心事务，稳妥可用。”
明珠静静听毕，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句句落于实处：“蒙恬大将军处置得当，北疆军政边务，自有他主持，我等守好本分，办好后勤事宜即可。至于开垦荒地可依林主事的意思，开垦两千亩。”短短一语，点明权责边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明珠又看向赵岩：“赵主事，三十万套冬衣进展如何？”
赵岩上前：“回皇后娘娘，一切按初二议定之策推进。东南四郡卫唐他直接从织户手中采买主布料，价低料足。盘扣、缝线、束带等辅料，属下已筹措大半，待物料齐备，便全数运往北疆就地裁制，确保十月之前全数完工，送往军中。”
明珠微微颔首，细细叮嘱冬衣事宜：“三十万套冬衣的主布料，卫唐筹办，你负责查验，边地用量浩大，他筹备运送需耗时日，你只管盯紧盘扣等一应辅料，足额备齐，不得短缺分毫。待卫唐的布料、傅云清从南疆采办的绒棉，以及北疆换得的羊毛悉数到位，不必物料运回咸阳，就在北疆就地裁制。此前咱们在北疆购置的两条街商铺，既有仓储库房，又有宽敞铺面，正好用作裁衣工坊，届时就地招募北疆妇人，当地女子素来擅长针线裁衣，上手极快，既能省去长途运输的耗费，也能让冬衣赶在秋凉前全数完工。你回去后即刻提前规划妥当，切勿耽误冬衣进度。”
赵岩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奴才明白，回去便梳理辅料清单，即刻快马传信与北疆林主事对接，提前备好工坊一应事宜，绝不敢耽误冬衣筹备。”
”此事要紧，不可松懈。”
“属下谨记。”
明珠再看向孙平：“孙主事，粉丝作坊扩产如何？”
孙平躬身：“回皇后娘娘，粉丝供不应求，扩产已在筹备，咸阳本部与北疆作坊同步推进，待产能提升，可覆盖关中、中原、北疆三地，无有缺口。”
最后，明珠看向傅云清：“傅主事，南疆采买与凝香馆春拍如何安排。”
傅云清上前，条理清晰：“回皇后娘娘，南疆绒棉、鹅绒采买，初二议定当日，属下便已传信催促，只是南疆路远，尚无回音。
至于凝香馆春拍，往年三月十五，今年陛下三月初一东巡，权贵大半不在咸阳，属下恳请将春拍提前至二月底，在陛下启程前办完，既保场面，也可将钱款投入冬衣与北疆工坊。”
明珠闻言，眸中露出淡淡赞许：“你安排得妥当，凝香馆春拍事关重大，你安心筹备，南疆绒棉采办之事，只需书信督办，确保进度即可，不必急于动身。冬衣物料，羊毛、棉绒互为补充，南北协同，务必万无一失。”
傅云清躬身谢恩：“奴才遵娘娘旨意，定会双线兼顾，既督办好南疆绒棉采买，也稳妥办好春季拍卖会，绝不辜负娘娘所托。”
待众人禀毕，周勘上前，将最关键的安排一语敲定：
“皇后娘娘，大年初二早已议定：府中现成的两套黄铜蒸馏蒸锅，即刻发往北疆，就地酿酒，不再从咸阳长途运酒。府中另再定做两套备用蒸馏铜锅。
如今秦忠已归，若即刻装箱备货，正月十六便可起运，恰能赶得上正月廿五的北疆互市。属下建议，此次先发运蒸锅，同时随车带一百瓶成品酒过去试卖，先探匈奴反响，也能在互市上小试销路。”
明珠眸色微定，语气干脆，郑重吩咐道：“既然北疆酒市大有可为，府中即刻精选数百瓶琼浆玉液，连同年前打造的两套黄铜蒸锅，一并妥善装箱，选派可靠人手护送前往北疆，交由林主事统筹。切记严令工艺保密，不得外泄半分，府中定按规矩，多劳多得，绝不亏待老部众。”
正月十六，蒸锅、器具、物料、一百瓶试饮酒，全数起运往北疆。”
酿酒、粉丝工艺，由府中旧部心腹掌控，绝不外泄。垦荒招募当地人，护卫、匠人、商队由你统一调度，务必赶在正月廿五互市前抵达。”
赵岩、孙平、傅云清、秦忠亦齐声躬身：
“属下遵命！”
诸事吩咐完毕，周勘四人再次行礼告退，各自回府，各司其职着手筹备。偏殿内重归安静，明珠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渐生暖意的春意，眸底掠过一丝沉凝。北疆、南疆诸事已然稳步推进，冬衣、酿酒、边贸拓市的伏笔尽数落地，而陛下巡游之期日渐临近，朝堂与暗处的诸多事宜，尚需暗中筹备，一场暗藏波澜的巡行之路，已然悄然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