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他盯着地图出神,万大一声不吭,双手稳握方向盘,车开得又平又稳。
刚驶进荃湾街区,高志胜腰间的传呼机“嘀嘀”急响。
他瞥了一眼屏幕,立刻拍万大肩膀:“找个电话亭,靠边停。”
电话接通,沙皮的声音压得极低:“阿胜,人在哪?”
“和万大踩线呢,瞎逛。”
沙皮顿了顿,声音绷得更细:“欢哥点名要见你,方便不?”
“方便,在哪?”
“中环,我们等你。”
“好。”高志胜挂了电话,朝万大颔首,“送我去中环。你别露面,我单刀赴会。”
“太险,我跟你一块进去!”万大攥紧方向盘。
“你离我越远,我才越安全。”高志胜拍他一下,“走。”
到了中环,高志胜提前下车,徒步走向约定地点;万大则开着车缓缓跟在百米外,车窗半降,眼睛扫着后视镜,手一直搭在车门把手上。
碰头处一溜珠宝金行,橱窗锃亮,人流如织,黄金白银在玻璃后泛着刺眼的光。
高志胜装作闲逛,在街口站了五六分钟。
一辆猩红轿车无声滑至身侧,副驾窗缓缓降下——沙皮探出半张脸,朝他抬了抬下巴。
高志胜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车还没停稳,后门“咔嗒”一声弹开了。
叶继欢斜倚在后排,抬手朝他晃了晃,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意思很明白:上来聊。
高志胜嘴角一扬,身子一矮,利落地滑进车厢。
车上连他一共四人:猫仔握着方向盘,沙皮坐在副驾,后座则挤着他和叶继欢。
“欢哥有事吩咐?”
“没啥大事。”叶继欢微微一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就想请你带我们实地练练‘踩点’这门功夫。”
……
高志胜朗声一笑:“欢哥太抬举我了!哪敢当个‘教’字?顶多是凑一块儿推演推演,互相补漏罢了。”
“阿胜你太实在啦!”叶继欢笑得更舒展了些,“昨晚上那套话,条理清、路子正,我们真该好好跟你取经。”
沙皮也扭过头来,热络地拍了拍椅背:“可不是嘛!你这脑子转得快、看得远,咱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别藏着掖着啦!”
高志胜略一迟疑,随即点头:“那我就抛砖引玉,说说粗浅想法。”
他摊开一张港岛旅游图,朝前排的猫仔道:“猫仔哥,劳烦绕着中环周边兜一圈,咱们边走边看。”
“选点第一要紧的是‘活命’。”他声音沉下来,语速不疾不徐,“得摸清附近警力怎么布防,尤其要掐准警察冲到现场要几分钟——差半分钟,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拿中环打比方:高楼林立、人流如织,旁边还扎堆儿杵着一堆正府机关、银行总部,巡逻警车来回穿插,跟走马灯似的。”
“警力越密,咱们能腾挪的时间就越短,风险成倍往上蹿,根本不值当。”
叶继欢往前倾了倾身:“那怎么摸清他们布防的虚实?”
“法子有两个。”高志胜用手指点着地图,“第一,盯地图——找警署。以它为圆心,按十分钟车程画个圈,圈里所有目标,一律pASS。”
“第二,就是现在干的这个——肉眼扫街。留意有没有EU巡逻车晃悠,有没有穿制服的巡警蹲点、查岗。”
叶继欢点点头,忽而一挑眉:“阿胜,你怎么断定军装警五分钟必到?”
“小把戏而已。”高志胜坦荡一笑,“盯准目标后,先踩好环境,再就近找部公用电话,报假警——地址就填目标门口,或隔壁铺子。挂了电话站边上掐表,等警察现身,秒数自然就出来了。”
叶继欢一拍大腿:“妙啊!这招太绝了!”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高志胜摆摆手,“以前大伙儿光顾着盯店里货色、柜台结构,反倒把门外这条命脉给忘了——这才是最要命的软肋。”
“街道怎么走、路口怎么拐、连红绿灯时长都得记牢;时间更得掐得准。”
“为啥非挑时间?”沙皮挠了挠头。
“躲早晚高峰啊!”高志胜叹了口气,“堵在路上动不了,想跑都迈不开腿——这可是前辈们拿自由换来的教训。”
“讲得太透了!”叶继欢竖起拇指,“阿胜,你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听你几句,省下我们多少瞎撞的工夫!”
“欢哥这话折煞我了。”高志胜神情微黯,“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有人替我们趟过雷、栽过坑,才垫出这么条窄路来。”
“这行当,错一步,满盘输;松一口气,棺材板就盖上了。”
车内霎时静了下来。几人喉结滚动,心头发紧,尤其是叶继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当年一时疏忽,被卧底咬住尾巴,铁窗里熬了几年,出来时连风都像刀子刮脸。
高志胜又指着地图讲了几处易被忽略的细节,句句戳在要害上,听得三人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沙皮眼里闪着光,心里直冒热气——这小老乡简直是个活宝典,往后联手,怕不是要飞上天去?
猫仔却一直没吭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招牌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叶继欢垂着眼,胸口闷得发沉:这小子年纪轻轻,肚子里的货却厚得吓人……
此人,留不得。
高志胜收起那张密密麻麻标满箭头与圈点的地图,郑重叮嘱:“欢哥,动手前务必让兄弟们提前两天在目标周边溜几圈,把岔路、后巷、捷径全刻进脑子里——万一散开,谁迷了路,整盘棋就废了。”
叶继欢重重颔首:“记下了。”
车子一路驶过中环、尖沙咀、红磡、旺角弥敦道、观塘、深水埗,把沿路金铺银楼的位置、朝向、进出通道一一记下。
“阿胜,今天先到这儿。”叶继欢笑着递过一支烟,“辛苦你了。”
高志胜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身后又传来一声唤。
“阿胜,你那档子事,办得咋样了?”叶继欢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哪档子事?”高志胜故作茫然。
“那票大的。”叶继欢目光如钉,直直锁住他,“进展呢?”
“计划早敲定了……”高志胜叹口气,“可卡在节骨眼上——缺笔活动经费。我手头,紧得很。”
叶继欢没多言语,从内袋抽出一叠钞票,“十万,先拿着。等这单落袋,立马给你补足。”
“谢欢哥!”高志胜伸手接过,顺手塞进裤兜,动作干脆利落。
叶继欢眼皮跳了跳,硬扯出个笑:“回头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