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最早不叫绝境之山，至少龙族旧录里不是。它原本有个更古的名字，可后半截看不清了，只知道前面像是和‘时’有关。”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后来改叫绝境，是因为进去的人总会失踪，侥幸出来的也大多神志混乱，说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山会变老，有人说走着走着便会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过去，还有人说，里面有一个从不离山的守山人。”
“守山人？”青鸾眉心微蹙。
“对。”灵珑道，“但这部分全是杂记，没有正史印证。更奇怪的是，越往后翻，关于这个守山人的记载反而越少，像有人故意不想让后人多提。”
易辰听到这里，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边。
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山名，一处与“时”有关的旧称，一个从不离山的守山人，再加上一座能让进去的人神志失序的古山……这些线索散开看都像怪谈，可如今在星衡示警之后再聚到一起，便很难只当成怪谈看待了。
冥瑶此时也掀帘进来。她大概刚从守脉司那边回来，眉宇间仍压着未散的倦意，却在听见“守山人”三个字时，神色明显一凝。
“若真有守山人，那人很可能不是普通生灵。”她道。
灵珑转头看她：“你想到什么了？”
冥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上古时，有些被封住却又不能彻底毁去的地方，确实会留下‘守’。可那种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看门，而是把自己一并与山、阵、时局绑死。人不离山，山也不离人。这样的人，要么强得可怕，要么孤得可怕。”
这句话一出来，帐中几人都静了一瞬。
青鸾心里那点先前尚说不清的预感，忽然又轻轻压了回来。
不知为何，她竟莫名觉得，绝境之山里若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人多半不会简单，也绝不会只是这趟行程中可有可无的一抹背景。
她这个念头来得没有理由，因此她没有立刻说出来。
易辰则将这些线索一一记下，最终只道：“不管里面到底是什么，天一亮，我们就动身。”
帐中无人反对。
因为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这一步已经没有再拖的余地。
后半夜很快过去。
主峰在最深的夜色里短暂安静了一阵，又在天边泛白前重新醒来。伤营药炉冒出的白汽、祭坪边一夜未撤的灯火、东岭前沿换防时沉闷却有序的脚步声，都在提醒着这座山门，局并未过去，只是暂时换了一种更紧的绷法。
易辰动身前，又亲自去东岭看了一遍。
兽墙还在更远处蛰伏，没有真压上来，却也未散。断鳞崖下的风比昨夜更冷，前沿修士脸上都有未退的疲色，可阵线却稳了许多。敖衡把三层防线重排之后，龙族新编进来的几支防队也终于与南境援军磨出了些默契，不再像昨夜那样一碰就乱。
敖衡见易辰来了，立刻迎上前。
“盟主，都按昨夜交代的改过了。若那兽墙今夜真再压，我们至少能多撑一轮。”
易辰看着远山那片沉黑，点了点头：“主峰这边交给你。若绝境之山那边真有异动，东岭多半也会跟着起波澜。你别只盯正面，要留意西北天象和山风。”
敖衡听出这话里分量，神色也沉下来：“是。”
交代完东岭，易辰又折回祭坪。出发的人不多，仍是他们四人，再带两名熟山路、懂阵纹的南境斥候，一明一暗随在后头。人多了反而累赘，何况绝境之山这地方，听名字便知道不是靠人数堆出来的险地。
出发时，天刚亮一线。
主峰上的晨光并不暖，像被一整夜的血气和寒风磨薄了，只在山脊尽头轻轻擦出一层冷白。众人从西北旧道下山时，回头还能看见祭坪高处那面被风吹得不断翻卷的旧旗。旗色已旧，边角还残着大战留下的焦痕，可它到底没倒。
灵珑走在途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青鸾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低声道：“舍不得？”
灵珑轻轻一哂：“不是舍不得，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站在祭坪上看主峰，和现在看，居然很不一样。”
青鸾问：“哪里不一样？”
灵珑想了想，才道：“以前总觉得那地方像一块石头，谁都想抢，谁都想坐，谁站上去都得先想着怎么不被别人推下来。现在再看，反倒觉得它像一口锅。”
青鸾一时没反应过来，侧头看她。
灵珑眼底竟带了点浅浅的笑意：“下面全是要煮的事，谁坐得高，谁就先得被烟火熏一脸。抢来抢去，也不见得多快活。”
青鸾先是一怔，随即竟被她这比喻带得唇边微弯。
“你这话若让敖玄他们听见，怕是得气得旧伤复发。”
“那正好，省得他们闲着没事还总想拿架子压人。”灵珑说完，神色却又慢慢沉了一点，“不过，也幸好我现在才看明白。若再晚一些，恐怕就不是我离开他们那么简单了。”
青鸾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再接玩笑，而是轻轻道：“不晚。”
灵珑看向她。
青鸾迎着晨风，侧脸被冷白天光一照，显得比平时更清，也更静。
“真正想明白的时候，就不算晚。”她说，“我们不也都是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儿的。”
灵珑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任何豪言都更轻，却带着一种真正放下了半截旧事之后的松。
易辰走在前面，虽未回头，却将两人的话都听进了耳里。他没有插话，只是脚步比先前更稳了些。某种说不清的暖意，一路压在心里，像替这场注定不轻松的远行，添了几分人气。
西北山路比他们想的更难走。
前半段尚且还在主峰势力所能触及的范围，沿途能见到旧防哨废弃后的石台和断裂旗杆。可一过午时，山势便开始明显变了。树木渐稀，土色发黑，很多原本该有鸟鸣虫声的地方，竟安静得过分。偶尔有风穿过山谷，也不是寻常山风那种带着草木气息的清凉，反倒夹着一种说不清的冷，像从更深的石缝和旧骨里钻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