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收!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乾天九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哎!世人只知道我乾天九是一尊绝世剑修,是通天教少阴部副教主,是位半帝境的强者。却不知道,
我也是我通天教的智囊。
这些年来,教中多少大事,哪一件不是我在背后出谋划策?”
范龙义扭头看着他,一脸嫌弃:“得了吧你!”
“得了吧?教主此次闭关,教务是谁在主持?是我。”乾天九继续说,语气里那点自得越发藏不住了,
“教主与天绝那一战之后,是谁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消息,并且安排人手盯住那大佛寺的动向的?是我。
西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是谁在暗中编织情报网,把那些墙头草和暗桩一一拔除?还是我。
你们太阳部只管打打杀杀,少阴部既要打打杀杀,还要动脑子。
你以为我这活好干?”
“行了行了。”范龙义翻了个白眼,蒲扇般的大手在乾天九面前晃了晃,“真不要脸,你还夸上自己了。
我看你不是智囊,你是老王卖瓜。”
闻言,只见,乾天九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而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地轻松了几分,连带着高台上那凝重的气息都散去不少。
只见,厉千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从始至终没有插话,但两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没想到,这两位站在西域顶端的大人物,竟然没有刻意背着他谈论这些教中机密。
乾天九说赵安之可能是北域皇族;说通天教要拉拢他;
说乔教主与天绝那一战,说教中的布局与谋划——而这些本该是只有通天教核心层才能接触的信息,
此刻却像家常便饭一样在他面前摊开。
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厉千山的手微微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但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为现在的他有了师父。
有了一个能拍着胸脯说“以后我罩着你”的靠山。有了一个把他当成自己人的势力。
他偷偷抬眼,看向乾天九和范龙义的背影。
两个半帝,一个阴鸷冷峻,一个粗犷豪迈,性格迥异,却并肩站在这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的校场。
他们的身影在灵火映照下拉得很长,像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厉千山在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日后,他对这两位副教主,要规规矩矩,毕恭毕敬。
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记在心里;他们交办的每一件事,他都要拼尽全力去完成。这是本分,
也是感恩。
至于那个赵安之——能让两位半帝评头论足、能让乾天九亲自试探、并且能让他说出“供着”二字的人,
日后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他想起赵安之在擂台上的从容,想起那只用两指就击败对手的云淡风轻,
想起方才那道灰白色身影在血雾中岿然不动的淡然。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是只有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即便不能成为朋友,也绝不能成为敌人。
厉千山收回目光,将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不再多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落在那灰白身影上。
那里,赵安之与罗血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而赵安之,还没有出手。
此刻,只见擂台之上,血雾翻涌,亡魂哀嚎。
而罗血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有那暗红色的眼睛还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站在血雾中央,周身被无数黑色的光柱贯穿,那些亡魂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
铺天盖地地向赵天一扑去。
赵天一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衣袂在血雾中轻轻飘动,神色淡然如故。
那些亡魂扑到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他甚至能看清它们脸上每道扭曲的皱纹、每滴干涸的血泪。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终于,他抬起手,而折扇则是再次展开。
素白的扇面在血雾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如同无边的黑暗中唯一一盏不灭的孤灯。
“一页春秋。”四个字从他唇间轻轻吐出,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古寺晨钟,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
扇面之上,水墨浮现。
但这一次,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山川,不是河流,不是日出,不是花谢。
而是一个人。一尊佛。
那水墨从扇面上浮起,缓缓凝聚,化作一尊丈许高的佛像。
佛像盘坐在莲花台上,面容慈悲,眼帘低垂,双手结印于胸前,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佛光。
那佛光温暖而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仿佛数千万年的慈悲与万钧的威压同时凝于一身。
是司空以平。
西域佛门始祖,上尊无忘佛。
台下,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人认出了那尊佛像,惊呼出声:“那是……那是佛祖!!”
“我的天啊!这赵安之怎么会凝聚出司空祖师的法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用的也是佛门功法?”
“今年,真是怪了!先前一个体修会佛门功法,而现在一个书生模样的道修,居然也能使用这种功法!”
“是啊!”
而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一阵梵唱压了下去。
只见,那尊水墨凝聚的司空以平法相,静静地悬浮在擂台之上,周身水墨流转,同一幅活过来的画。
它的面容慈悲而庄严,眼帘低垂,仿佛在看尽人间疾苦,又仿佛在俯瞰轮回众生。
它盘坐在莲花台上,双手结印于胸前,指尖微微泛着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像是穿透了,
千年的时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圣。
接着,它的嘴唇开始翕动。
只听那诵经声从它口中缓缓流出,低沉而悠远,如同从远古洪荒的尽头传来,又如同从九天之上的,
凌霄宝殿飘落。
每一个音节都浑厚而清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古老的钟磬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又像某种,
沉寂了千年的古井突然泛起涟漪。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血雾,穿透了亡魂的哀嚎,穿透了擂台上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空气,清晰地,
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而那经文,在场众人尽管大多是道修,但都略有耳闻,正是西域佛门的至高真经——《三渡真经》。
渡苦,渡难,渡心。
而就在这时,只见血雾之中,那些扑向赵天一的亡魂,在听到诵经声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咽喉,再也无法向前。它们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
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烈地颤抖着。
而那些颤抖从它们的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躯干,接着再从躯干蔓延到每一寸魂魄的深处。
它们在原地翻滚、扭曲、挣扎,像是一条条被从深海中拖上岸的鱼,拼命地想要回到那片,黑暗的、
熟悉的深渊。
然而,诵经声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它们牢牢地钉在原地。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柄温柔的刀,一层一层地剖开它们被怨念封存的魂魄。
让那些积攒了数年的怨毒、仇恨、痛苦、不甘,在那低沉而悠远的诵经声中,开始一寸一寸地剥落。
只见,它们脸上的狰狞开始褪去。
而那是一种虽然缓慢,但却肉眼可见的变化。
像是冬日里的冰雪在春风的吹拂下渐渐消融,又像是尘封了成百上千年的古画,被小心翼翼地揭开,
露出下面斑驳却依旧温润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