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只不可理喻的袖口上挪开，因为继续盯着看下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那辆浅粉色的小电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他的脑子一旦顺着那件事继续往下追，迟早会陷进某种毫无结果的计算里。于是他很快做了一个相当理智的决定：不再想那辆车，也不再想那只袖子。
他重新看向面前那扇擦得发亮的玻璃橱窗。
傲慢环的天空依旧红得让人烦躁，空气里那股硫磺、铁锈和腐坏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依旧阴魂不散。街道还是看着脏兮兮，小恶魔城的墙也永远是最旧的，远处偶尔传来的咒骂和打斗声也没有任何新意。
可眼前面包店的这扇玻璃里面，却像运营着另一套与地狱毫不相关的、缓慢而安静的秩序。
店里的灯不是那种晃得人头疼的霓虹，也不是火焰投出来的阴影。它比想象中更温暖，此刻正柔和地落在木质台面上，照得那些刚刚出炉的面包胚边缘都泛着一层金色。面包上热气还没散，微微拢在表面，像给那些圆润的轮廓轻轻罩了一层雾。
法斯特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起初他还在观察效率和动线，比如这些小恶魔到底怎么分工。
是否有人负责托盘？谁负责出炉？谁负责擦台面和接应？可看着看着，男魔那些冷冰冰的判断便开始变得不太够用了。
有一只年纪很小的小恶魔，个头甚至没比成年猫大多少，此刻正举着一个烤得歪歪扭扭的牛角包一路小跑着冲到■■■面前。那只面包塌了一边，弧度也不好看，怎么看都只能算失败品。
法斯特下意识皱了皱眉。
在地狱里，这种东西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就算脾气最好的工头，也不会浪费时间安慰一个把面包做成这种样子的学徒。轻一点是挨踹；重一点，那大概就是一发子弹或其他什么罪人套路直接送对方上西天。因为在地狱，没有人会管你到底是孩子还是已经成年了。
可■■■看见那只牛角包以后，只是很自然地蹲下了身。
她那么高，平时站着时总让人觉得有种难以忽略的压迫感。可这会儿蹲下来，视线落到和那只小恶魔差不多的高度时、整个人的轮廓竟然一下柔和了很多。
她把那只歪七扭八的牛角包接过来，认真看了两秒，甚至还把它翻了个面，像是在端详某件需要严肃点评的作业。
然后，她抬起手，对那只幼崽竖了个大拇指；因为那张表情并不丰富的脸，法斯特看不出来对方是不是违心的。
那只小恶魔当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尖尖的尾巴在身后乱甩，一边发出细细的欢呼，一边抱着空气蹦回了烤箱旁边。
法斯特看着这一幕，眼窝里的火焰意味不明的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位把胡子理的相当整齐的小恶魔父亲走过来，把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小马克杯塞进了■■■手里。旁边的小恶魔母亲则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踮起脚，去擦她侧脸沾上的一点面粉。
“……”
他现在还在地狱吗。
法斯特莫名想点一支烟，但他的裤兜里已经没有和任何存货了。
以他的阶层和身份，男魔一直以来都对私人边界看得很重、甚至已经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别人若想靠近，无不例外都得先经过他的判断；有些人若要碰他，最好先想清楚后果。更别提脸这种充满弱点与致命处的地方。
可■■■却没有躲，法斯特还以为在这方面她至少会有那么一点点戒心。
可她居然就只是那样站着，手里端着那只小得可笑的马克杯，神情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你们高兴就好”的纵容。她甚至还低头喝了一口热饮，任由那位小恶魔母亲替她把脸侧和肩上的一点面粉拍干净，又顺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小恶魔母亲又在唠叨，说她忘了加件衣服，小恶魔父亲在催她待会儿记得把热面包先放到里面，不要自己一个人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
那些声音太多了，有埋怨，有叮嘱，那些语调极快的声音全混在一起，乱是乱，但却透着一种很熟悉的热气。
法斯特站在玻璃外面，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脑子里那些“安全环境”“正向反馈”“高效训练”之类的词似乎不太适合眼前的境况。
毕竟这个神秘的大个子似乎不只是想教会这个小恶魔家庭做面包。
比起一家像样的店铺……这里似乎更像他生前见过的、所谓的家庭面包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法斯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就跟他生前就觉得家庭面包店这东西很荒唐一样。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家庭”这个词本身就没有任何温度。
它更像是一张长长的餐桌，一屋子被礼仪裹住的沉默，一些看似体面实则冰冷的问候，还有那些明明拥抱着彼此、眼神却早就各自盘算离去的人。
至于地狱里的“家庭”？那更是提都不用提。每个堕落的灵魂都会彼此撕咬，互相防备，为了一点地盘和利益搅成一团……这才应该是常态。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在傲慢环最底层的贫民窟搞出了这种事。
这个认知让法斯特产生了一种短暂的眩晕。
他站在原地，眼窝里的火焰意味不明的跳动着。
男魔颈侧的火焰边缘依旧像刀口一样紧绷着，但原先那种攻击性却忽然淡了一点下去。幽蓝的火光安安静静地伏在他颈间，像一台找回了适应节奏的机器，平稳的运转。
门缝里的面包香不断向外溢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店里的■■■忽然偏过头。
她隔着橱窗，视线准确地落到了法斯特身上。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刻里发呆的法斯特猛地回过神来，就像受惊的大羊。
男魔脖颈原本安静的火光一下子没绷住往上窜了半寸；在龙女的注视中，他的理智似乎终于重新追上了刚才那三分钟的失神。
法斯特几乎是立刻就移开视线；他把下颌骨扬出一个惯常的冷淡弧度，但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此刻倒像是演出来的。
他似乎正在努力证明自己刚才并不是故意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看了那么久，而只是顺路瞥到了橱窗里的东西，觉得尚可。
几秒后，面包店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走出来，站在门边看着他。她神情还是平常那样，没有特地探究，也没有故意拆穿，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在外面傻站着干什么？”
她说完，像是想起法斯特那种别别扭扭的性格，于是又换了个更容易让他接受的说法。
“外面有辐射尘，对你的开放性伤口愈合没有好处。”
她一边扔了个让人大脑发疼的荒谬烂理由，一边朝门里偏了偏头。
“总而言之先进来吧，里面有刚烤出来的全麦包。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因为受伤吃不了这种东西，但我看你直接把食物烧了，所以我就想也许吃什么对你而言区别并不大……？”
“……”
法斯特没立刻动。
他仍旧站在那里，肩背有些过分地绷着，像一只明明已经被食物香味和屋里的暖意吸引，却依旧不肯低头靠近的野生动物，头骨的眼眶看不出情绪。
■■■就这样稍微看了他两秒。她没再催他，但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那一家小恶魔拉到一边。
踉跄了一下的龙女不知道被那几个小恶魔低声说了什么。法斯特隔着几步远，看不清他们每一个细小的神情变化。
下一秒，■■■从那边回来。她走到门口，站在法斯特面前，语气和表情都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坦荡。
“这样吧，我看你这么不安，那你先养伤，等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去帮我们送外卖，这你能接受吧？”
她顿了顿，还非常贴心地把这件事包装得更直白了一点。
“而且只要你能工作一点了就必须立马去。”
龙女的姿态看上异常严肃认真。
“怎么样，是不是很剥削，很邪恶。”
这句一落下，空气顿时安静了，几乎肉眼可见的尴尬在整个面包店里蔓延开来。
法斯特隔着几步远，看不清小恶魔们脸上每一个细小的神情变化。但他看见那位小恶魔母亲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旁边的小恶魔父亲也跟着把手按在了额头上，一副“求你了别再说了”的表情。
两个年纪小的更是直接缩在操作台后面，一边偷看法斯特，一边努力忍住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于是法斯特又沉默了几秒。
男魔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无比认真，并且自认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理由的龙女。
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色连体工装将法斯特整个魔衬得更高挑却冷淡。
最后，在龙女试图再度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才把视线从■■■脸上移开，语气冷得像是在回一句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
“……随你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