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法斯特起初根本没把那股香味当回事。
这会儿的他正靠在桌边,毕竟他刚吃完那份被他判定为“修复效率离谱”的饭,身上的火焰看上去比饭前健康许多。
吊瓶里的液体已经打完,女没管,所以法斯特自己把它拔掉了。
因为重伤未愈的缘故,男魔连接着头骨和颈部的火焰此刻就像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
它们安静地撑着那颗悬浮的山羊头骨。他身上的黑色工装已经洗过,残余的焦痕和裂口被处理得很干净,只留下些许被高温烫坏的边角。
车祸带来的创伤还在,因为天使武器,他身上的伤还没有长利索,坐久了会疼,起身会更疼,所以他只是半倚着桌角,维持着一种自己随时能扑出去的紧绷姿态。
直到他的视线终于有空闲落到女魔一只工作着的案板上。
他的大脑稍微卡顿了一下。而他也终于意识到那股撞进来的、让他感到熟悉的香气源自什么。
先是油脂。
像是热锅里的油吃到培根表面渗出来的汁水,香气一下子被拱起来,又厚又亮,带着一点焦边的诱惑。然后是新鲜植物被切开时散出的清甜,番茄、叶菜、蘑菇,还有某种刚被洗净、带着凉意的草本味道,这些味道统统干净得不讲道理。
……
新鲜的。
来自人间的。
法斯特不敢置信地盯着流理台。
此刻那里正摆满一排排备好的食材。
厚实的牛肉饼整齐码在盘子里,边缘煎出漂亮的焦褐色,表面覆着一层半融的芝士,颜色浓得发亮。旁边叠着一摞火腿,层层分开,薄厚均匀。厚蛋烧切成整齐的块,边角圆润,表面还带着一点刚离锅的润泽。
再旁边是鲜红得几乎刺眼的番茄片,翠绿挺拔的生菜叶,切开的口蘑,腌过的虾,几种调好的酱汁装在小碗里,颜色浓郁,挂在勺背上,缓慢地往下滑。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的时候,娇艳欲滴、鲜亮得简直像从另一个时间线偷来的。
在傲慢环,食物通常只有两个方向:粗糙,或者恶心。腐肉,发黑的油,变异得看不出原形的东西,再配上满屋子的硫磺味和烟味。
法斯特一向把吃饭看成麻烦,毕竟他吞什么进去,最后都会被体内的火烧掉,和直接灌燃料比起来,实在没什么效率。
可他不是没有味觉。
恰恰相反,因为生前的原因,他对气味和口感一直敏感得过分。所以,此刻他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东西要是落在人间,足够让最挑剔的客人老老实实排队。要是落在地狱——
法斯特眼眶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那后果大概会更麻烦。’
似乎是意识到法斯特的注视,灶前的人终于停了手。
她转过身,随手在碎花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于是法斯特的注意力又落回那条围裙。
那条围裙实在廉价,布料不仅洗得有点发白,还发软,印着小小的花。穿在她身上显得古怪又很不自然。
她实在太高,肩背薄却宽阔,脸色苍白,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像熔开的一层金属。那条黑色长尾巴拖在地上,尾尖懒洋洋扫过地板边缘,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显得茫然,大多数时候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飘向了流理台。
法斯特没动。
男魔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件尚未归档的危险物品。
但她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目光。她甚至没往他藏枪的手上分去半分注意,只抬起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备好的食材旁边点了点,突然开口却语气平平,像是在问一组再普通不过的账目。
“所以——作为傲慢环里的罪人,你觉得这些东西怎么样?”
她侧过头看了眼旁边空着的面包筐。
“很多食材是我通过自己的渠道从人间弄来的。面包胚现在还没送到。汉堡的胚子,我定的是黄油布里欧修。但是目前还没送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平稳得像在念采购清单、但字里行间居然真的带着一点问询的意思。
布里欧修。
法斯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还以为眼前这女魔知道自己搞一堆人间食物意味着什么,先不提她到底是怎么保存这些东西的……
重黄油,重鸡蛋,发酵出来的香气和普通面包不是一个层级。用这种胚子去夹这些肉、蛋、蔬菜和走私来的好东西,已经不是普通做吃的了,不提那些味觉基本死亡的原生恶魔……在傲慢换这群下了地狱的人类灵魂中间贩卖这些,简直和往一群饥饿的穷鬼中间扔金条没有区别。
于此,他稍微沉默了片刻。
法斯特不爱说废话。也懒得给任何东西配上浮夸的赞美。
他的目光最终慢慢扫过那些牛肉饼、番茄片、生菜、蘑菇、火腿和酱汁,最后只给出一句结论。
“……会卖疯。”
男魔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发言又短又直,一刀见血。
他停了一下,又把后半句说完。
“但不适合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龙女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法斯特毫不犹豫的看回去,语气冷冰冰的。
“傲慢环的垃圾只配吃变异腐肉。把这种东西摆出去——”
“八成会引发暴乱,或者被哪个罪人领主直接垄断。”
话说完,他就重新安静下来。整个人又像回到了待机状态。枪仍旧被他藏在背后,肩线还绷着。
对法斯特而言,既然这个女人能搞到这种等级的人间货,还盘算着把它们做成汉堡和三明治往外卖……在法斯特看来,眼前女人背后的渠道和图谋,已经神秘危险到不像这间小公寓里该有的东西了。
眼前的陌生女魔耐心听完法斯特的话,脸上倒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讶的神情。她只很平常地点了点头。
“暴乱的事,我会解决。”
她的尾巴在地板上慢吞吞蹭了一下。
“能卖疯?那很好。”
她的话音简简单单落下。
狭小公寓里,面包香气越来越浓。像一团新烤出来的暖气,把屋里那些本来属于地狱的躁味都压下去。
法斯特穿着那身黑工装,洗干净后更显得利落。他伤得重,这会儿也只是能勉强下床活动。于是两米多高的男魔就这样有些僵硬地靠坐在桌边,腿微微分开,手肘撑着椅侧,像头被迫留在室内养伤的大型危险动物——
虽然房间里还站着一个比他还高而且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陌生女魔。
在说完那些判断后,法斯特身上的火焰安静了许多。男魔头骨下方那团淡蓝色的火几乎收成了一线,只剩空气还在微微扭曲,像某种心情尚可的余温。
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屋里的女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小黑板,此刻正唰唰的在上面写字。
她专心得很,尾巴拖在地板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秤砣,慢慢拖来拖去,扫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法斯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条尾巴在地上蹭出来的路线,比她写字时的笔画还认真。
很快,她停笔,转过身,把小黑板举起来,一本正经道:
“搞定。”
黑板上字迹清楚,但是却带着一种打印版的、小学生的圆润感:
原味布里欧修面包胚,3.5$!
加了新鲜虾和口蘑的特制三明治,18$——超亲民!
……
……
到底为什么是这个价格。
……
……
法斯特头骨下方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
那道安静得快看不见的蓝火猛地往上一窜,直接蹿出了一缕很明显的火光。
他盯着那块黑板,觉得自己骨子里那套关于价格、利润、流通和阶级秩序的常识,被人按在桌上狠狠打了一闷棍。
下一秒,他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倾。
男魔动作太快,快得像受伤的是别人。
他一把从她手里抽走粉笔。动作扯到没长好的骨头时,身形僵了一瞬,火焰也跟着轻轻乱了一下,但那点停顿转眼就被他压了下去。
粉笔落到他手里,干脆利落。
3.5挪一个小数点。
18被一道横线划掉。
紧接着,他在旁边写下了新的数字:
35$。
250$。
法斯特的字写得又快又狠,像在判刑。
小黑板一改,屋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
■■■那双原本微微竖着的金色眼睛,几乎是瞬间瞪圆了。
她盯着黑板,又盯着他,就这样一个来回,像是大脑整个空白了一拍,下一秒猛地扑了过去:
“Noooooooo——!!!”
女魔这一声是叫出来,情绪波动大得少见,带着一点和法斯特先前相似的惊恐。
“资本家!!”
这么喊着,她伸手就去抢粉笔,尾巴“唰”一下重重扫过地面。
“我们刚开店,要先走亲民路线!你这样小恶魔一家怎么在小恶魔城这种地方开店!东西卖不出去,而且会引来大麻烦的!”
“……”
虽然对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多,但听闻对方说了什么后,法斯特立刻后仰了身体,并且把手往高处举去。
他现在状态不好,手臂抬太高时连肩膀都在暗暗发疼,可他脸上那副冷硬神情硬是一点没松,另一只手还顺手按住黑板,防止她连板带字一起拖走。
桌边瞬间乱成一团。
两个加起来快五米高的家伙,围着一根粉笔就这样干起仗来。
■■■仗着胳膊长,从桌子另一边越过来去够他的手。法斯特偏过身,用另一只手去推她凑过来的脑袋,语气压得很低,火却已经烦躁得发暗。
“别动!”
他咬着字低吼。
“你这白痴定价会毁了这家店!”
“……把粉笔还我!”女魔罕见的急眼了,像个小孩儿一样整个人往前探,金色眼睛盯着那根粉笔,声音里带着非常罕见的、认真又抓狂的情绪,“太贵了!抢劫犯!”
可她到底还是收着力。因为刚才他扯到伤口那一下她看见了。
她不敢真扑上去压他。结果就是,这位平时力气大到能把人单手提起来的家伙,此刻只能站在桌边着急,尾巴焦躁地左右横扫,像一根巨大的黑色雨刷器,把地板擦得比刚才更亮了一层。
法斯特被她闹得头疼,身体也疼。
他知道再僵持下去,今天大概是要真把骨头重新弄裂。于是他闭了闭眼,短促地吐了口气,把粉笔“啪”地拍回桌上。
头骨下那团火焰微微颤抖着慢慢稳下来,似乎是试图跟她讲道理。
“听着。”
他开口,声音恢复成那种刻板的冷静。
“在这见鬼的地方,一杯兑了下水道污水的垃圾咖啡都卖十块。你这东西如果只卖三块五——”
他抬眼看她。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
女魔的动作顿住了。但手还按在桌边,眼睛眯起来看着他。
“……按你这么个卖法,小恶魔到时候连面包渣都吃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