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象征着胜利的歌声最后一个音节落在地面时,一场洗刷过惨败的漫长大雨最终还是落幕了。
崭新的建筑在那阵歌声中拔地而起,又或者说——噢,它几乎是从地狱的焦土中生长出来的。
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砖瓦和廊柱在路西法的力量下重新聚拢、堆叠,像被倒放的崩塌影像。
很显然,新的地狱客栈比原来的大了不止一倍,尖塔高耸,霓虹在傲慢环血红的天光下闪烁着刺目的暖色。
她看上去比从前高得多,也阔得多。
她不再显得老旧,她最终有了新砌起的墙体,拔高的拱顶,向外延伸的廊桥与窗棂……
这些线条在地狱猩红的天色下铺展开去,然后把一个原本只够容纳“希望”的地方硬生生扩建成了足够装下许多故事、许多麻烦、许多活下来灵魂的模样。
所有的魔都在为这场来之不易且对于恶魔而言头一次的胜利欢呼歌唱。
但是■■■不在其中。
对于唱一首歌而言,她总是不在其中。
东方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战场的边缘,就像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幽灵。
她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是想去找夏莉的。
战争结束后,很多事都还没有真正落地。
客栈重建、伤员安置、死去者的后事、幸存者们悬空的心——她很清楚,夏莉一定正在某个地方忙着露出熟悉的笑脸,忙着安抚,忙着让希望生根发芽,忙着把自己撑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不知怎的,■■■又觉得无措。
像是觉得这些事和一切的终局应该由夏莉自己来解决和打理;此刻的客栈似乎并没有她的位置。
于是,她就只是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用自己糟糕透顶的眼睛看着那片热闹的重建景象,安静地听着每一个声音。
夏莉的、维姬的、安吉尔的、车厘子炸弹的……甚至阿拉斯托的。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丝线编成一张网,而她则不得不站在网的外面。
……她还未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音符。
东方罪人的躯体仍在悄无声息地开裂。
她的状态其实糟糕透顶。
那具苍白的躯体上,裂纹正在不断地崩开,然后又在神力的作用下缓慢地弥合。
这是使用火与第二灵魂力量相互冲突的代价,也是亚当那针对人类的“戒律”被触发后,留下的、如同诅咒般的余震。
那大概并不是普通伤口会有的疼法。反倒更像是某种过于庞大的力量在一具暂时还能运转的容器里来回冲刷。
无数裂纹从龙的骨骼深处绽开,再被神力一寸寸缝补回去;刚修复不久,下一轮崩坏又会追上来。
关于这样深刻的创伤,她大致也是知道原因的——季星澜的火不是现在这副躯壳可以随意驱使的东西,而亚当留在她身上的戒律又像阴魂不散的钩子,只要触动,便会把她重新拽回那种撕裂与重组之间。
……也有可能她只是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损耗不会如她想象中那样很快平息。
龙女脸上那种如同陶瓷表面逐渐蔓延的龟裂感一直没有消失。
她的皮肤之下似乎正有什么活物在反复撕扯着她的筋膜和骨骼,然后又被另一股力量强行修补回去,周而复始,仿佛一场永远写不完的纠错,也像一座被反复拆建的危楼。
■■■讨厌也不习惯这种感觉,所以她推算过:以自己的神力修复速度,这种状态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大概吧。
至于眼睛……
她眨了眨眼。
视野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绸布,模糊、晃动,偶尔有光从缝隙中刺进来,但那些光也是碎的。
她看不清。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视力依旧维持着那种受到相当程度损伤的状态。但这种损伤在她感知中显得“暂时”……
不过毕竟她的身体一直在修复,视力应该也不例外。
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决定不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夏莉。
她不想让夏莉担心,也不想让任何人为自己担心。
‘很快就会好的。’
她向来这样判断自己的伤。倒也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把“还能动”视作“问题不大”。
所以,她仍旧朝客栈那边走去,步伐平稳,脊背笔直,像一个没怎么受过什么影响的人。
哪怕她眼前的景象已经像奶油般化开,她也只是微微偏头,靠着轮廓、气味、风声和地面的回响去判断方向,仿佛只要她不提,旁人就没有必要知道她已经瞎得快要看不清路。
‘瞎眼的老蝙蝠。’
东方罪人仍旧认为自己这个形容精辟的要命,甚至隐约生出一点骄傲感。
歌声在她身后、也在她前方。
那合唱热烈,喧腾,理所当然地将所有人都卷进同一个胜利的句点。
那曲调已经在逐渐收拢,仿佛巨大的浪即将融入海平面,也像是整个世界催促着东方罪人推门走入——但她依然没有开口。
她迟疑着,心神依然高高悬在某处,在疯狂且不安的运转、计算。
虽然已经比开战前松弛不少,但■■■依然表现地像一个刚从暴风里被捞回来的人。
龙女的脚底似乎还没有真正踩实,灵魂也还停在舒适区被彻底砸碎后的茫然地带。
她对自己的不融入向来如此坦诚,总是不会为了看起来像“大家的一员”就顺势把自己塞进那个圆满的和声里,以至于令人觉得难过。
她总是有自己的距离,自己的羞耻,自己的沉默。
可就在歌声最盛也最接近结束的时候,世界忽然一下安静了。
然后,■■■突然一下意识到,似乎不是歌停了。而是她听不见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周身不止是歌声不见了,是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一点小小的恐慌钻进她胸口的空隙,然后在里面嚣张的、窸窸窣窣的发出尖锐的声响。
龙女张了张嘴,脸上露出那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不知所措。
她的世界像有人突然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所有嘈杂、欢笑、风声、废墟碎裂的余响,全部在一个瞬间被人夺走。而取而代之的,则是她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沉闷的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血液涌过太阳穴的轰鸣让她头皮发麻,指尖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状态糟糕透顶,但是却是头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下一秒若是卸了劲,多半就会很不体面的栽下去。
……所以她硬生生站住了。
【不能倒下。】
【你会恢复的,这只是暂时的。】
【现在是战后,你不能做出这么没出息的姿态。】
这么想着,■■■像个固执的溺水者,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告诫。
【你不能倒下。】
【不是现在。】
【不是在这里。】
【不是在所有人都还站着的时候。】
【不然……】
多扫兴啊?
这么想着。
■■■完全笃定自己会恢复。
因为她的身体哪怕被撕成碎片,哪怕脊骨断裂,哪怕血肉模糊得连自己都认不出原来的形状——只要给她时间,她总能重新站起来。
所以现在,她只需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走过去,露出微笑。
她在心里这么说着。
然后——
几乎是她身形微晃的同一刻,两道气息就先一步撞进了她的怀中……
带着熟悉的甜香、皮革、硝烟与羽毛上残余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