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夏莉感到不安的是,在坠下的瞬间,■■■看上去似乎完全不着急。
龙女依然是那样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以至于显得呆板或麻木。
夏莉是客栈中,少数几个知道■■■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魔。
因为■■■撕裂了自己的灵魂,所以她一直承受着某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这令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舒服的。
加之她只在身上留下了理性的那一半灵魂和一点点感性,这令她更加难以展示出和其他灵魂一样丰富的表情和感情变化,整个人偶尔也会显得不近人情。
而在坠落的瞬间,她们本呈现出一种■■■在上、地狱公主在下的姿态。
可也正是那短短半个瞬间,龙女毫不意外的在空中调转了位置、让自己垫在了地狱公主下方。
这样的保护她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简直像是某种刻印在体内的本能。
下坠。
下坠。
下坠。
夏莉从未想过客栈的楼居然会如此之高,更没有想过自己在坠落的瞬间、时间会被拉的如此漫长。
又或者……是因为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们思考的速度被拉到了无限快速,以至于哪怕只有一秒、对她们来说也几乎是整个漫长的冬季。
……失败和无助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冰冷了。
父亲和母亲带着自己感受冬天的记忆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夏莉只能在这样刺骨的寒冷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凛冽。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用那张已经痛到呆板的脸,用自己颤抖的双手,不断的从衣服上扯下布条。
身体细瘦精实如破甲锥般的东方罪人就这样用自己的身体将地狱公主笼罩,仿佛一座忠诚却破碎的神殿。
她将那些从衣服上扯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认真迅速却轻柔的缠在夏莉原本被玻璃割破的掌心。
明明是那样温柔的动作,夏莉却从中感受到一股灭顶而窒息的恐慌和无措。
■■■看不见了。
但地狱公主却能从那些穿过她们身体的冷风中,感受到东方罪人那如同冰冷洋流般抑郁而酸楚的痛苦。
“我……听着,■■■,我会想想办法的,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
所以请你不要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
不知怎的,夏莉没能将后面那句话说出口。
实际上在发现自己只说了前半句时,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金发女郎不知道该在这句话后接什么好,于是只能狼狈的闭口不语,转而试图挣扎着做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却开口了。
“不。”
“不……”
“夏莉,不要挣扎了,拜托!我已经失误过太多次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和时间再支付自己的失败。”
“我必须做些什么才行,我必须得补偿些什么才行,我……”
■■■的话语和声音听上去好像不如过去冷静,反倒像一头被困在栅栏中应激、导致出现了刻板行为的伤兽……
那些话似乎只是听着,就能让人痛苦不堪。
因为这些话是从■■■口中说出,因为这些话是从一个向来冷静且总是运筹帷幄的女人口中说出。
但是,最终迎接■■■的并非地狱公主的妥协。
因为那个金发的、善良的、明媚的小公主在听到■■■的话后,终于在这个瞬间……
忍不住的爆发了。
“……够了!!!!!”
地狱公主几乎是吼出这个词的。
金色的刘海一时间挡住了她的眼睛;这令愣住的■■■一时分辨不出她真正的表情。
失去的超凡能力不仅夺走了东方罪人挽救败局的可能,也夺走了她精准捕捉他人感情的资格。
这令从来都胸有成竹的龙女,在此刻只能无措的呆愣在这样下坠的状态中。
她就像一个打碎花瓶后手足无措的孩子,面色惨白的看着眼前仿佛突然发怒的夏莉。
但是。
当地狱公主真正抬起脸的时候,撞上龙女那试图弥补目光的,却是一双眼圈发红、眸光颤动的眼睛。
“■■■,算我求你了……请听到我的声音吧——”
“求你……求你,不要再像这样惩罚你自己了好吗?”
夏莉·晨星咬字清晰、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列车般穿过东方罪人的理智与一片空白的大脑,然后,轻轻散进了从她们耳侧的疾风中。
“……”
“………………”
“……什么……?”
■■■愣住了。
龙女原本失明的金瞳,因为地狱公主这番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发言而微微瞪大。
“我知道现在说着这些可能有些晚。”
“但是……”
“■■■……”
“■■■,我们爱你(we love you)!”
在不顾一切的说出这番话后,夏莉控制不住地用被白色布条包扎完毕的手、紧紧把住了■■■的肩膀,用力到自己掌心的血都从伤口溢出。
可是她想要让■■■听到自己声音的心情如此强烈,以至于就连疼痛也无法阻止她。
无助和心痛的眼泪无法控制的从地狱公主的眼角溢出,最终被向上的风流卷入倒悬的红色天幕。
她死死的盯着面前那张错愕的、冷淡的、但是对她却总是无比温柔的脸,仿佛要将那张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深深刻入自己因为疼痛而颤抖的心。
“听着,■■■……”
“我,维姬,安吉尔,赫斯克,妮芙蒂,潘修斯,甚至是阿拉斯托……我们都爱你(we all love you)!”
“所以……求你了……”
“请你别再惩罚自己了!”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了……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一切,我们之间也不该是这样的,你也不该是这样的!”
“我从未想过要用你、或者任何灵魂的牺牲,来换取事情的进展!”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
“……夏……夏莉?”
听着金发女郎突如其来的爆发,■■■结结巴巴的喊出她的名字;仿佛只要说出这个咒语般的名字,她便能阻止眼前这番她无法掌控也无法理解的景象。
龙女那略显困惑的声音和呼吸被疾驰而过的风撕碎。
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带着某种轻微的颤抖,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疼痛使然,还是因为……
对陌生感情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面对着什么,你看到了到底多少……之类的(whatever else)因为我们完全不同不是吗?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们每个魔都很爱你!”
像是担心■■■没有理解自己到底想说什么,金发女郎有点手足无措的看着沉默的龙女手忙脚乱的这样解释。
正如同她一次次向傲慢环的罪人们说着,说着自己创办了一家可以救赎灵魂的客栈,笨拙而真诚。
“■■■……我们……我们只是需要你存在,而不是像这样,看见你用这种可怕的、恐怖的毅力,疯狂地逼迫、折磨和惩罚自己!”
“这个客栈里的任何一个魔,没有哪个魔需要你为了谁牺牲,我们也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种牺牲了!”
生死未卜的阿拉斯托,■■■的坠落,潘修斯瞬间的阵亡,不知状态如何的维姬,在下方等待着曙光的……为了她梦想而留下的灵魂们。
无数惨烈的景象从地狱公主的脑海中闪过;巨大的压力如同整座山脉般压在地狱公主的心头。
她害怕失败,渴望成功,或者说……她已经渴望这场战斗的胜利,渴望到快要发疯。
她的人生中最失败也最漫长的挑战,便是她此时终于有了进展的梦想;但是夏莉·晨星并不想放弃,也不愿意放弃。
可是也正是因为她如此害怕自己做的事情在这样关键的节点失败……
她才会第一次体验到■■■现在可能正在经历的、巨大的恐慌。
因为■■■从未失败。
而眼前这样惨烈的、正在朝她们逼近的终局,客栈内的损失对于一只背负着“完美”一词的、她的客栈大厨而言,又意味着何等的残忍或绝望呢?
……夏莉无法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