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柒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白灵——白灵翻墙的声音她现在已经能精准识别，那是鞋子踩在窗台、裙子挂到窗框、然后“噗通”一声落地的组合音效。
这个声音不一样，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有人在认真地翻阅什么。
白柒睁开眼睛，看到瑾渊正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符纸，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你在干嘛？”白柒坐起来，对于瑾渊怎么在她的房里，一点也不好奇。
瑾渊头也不抬：“画符。”
“画符干嘛？”
“跟踪。”
白柒下床，走过去，低头看他画的符。
符文很复杂，线条弯弯曲曲，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
她不认识这种符文，但能感觉到上面流转的灵力波动——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很稳定。
“这是什么符？”她问。
“隐踪符。”瑾渊放下笔，“能屏蔽自身气息，同时锁定目标的灵力轨迹。我改良过，上次被道君发现了破绽，这次重新调整了符文结构。”
白柒看着那几道符，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人，说是要准备，结果真的准备了。
这一次不是两个桃子，是实打实的功课。
她拿起一张符，翻来覆去看了看：“你昨晚画的？”
“嗯。”
“画了多久？”
瑾渊想了想：“三个时辰。”
白柒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真境巅峰的修士当然不会有黑眼圈，但他就是神奇地出现了。
这让白柒忍不住差点儿笑出声，连忙把符放回去。
“辛苦你了。”声音中透着一丝隐忍的笑意。
“不用。”瑾渊把符收起来，站起来，“走吧。今天十五。”
两人走出宫殿，天刚蒙蒙亮。
星海在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白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那是白灵昨天带来的桂花糕的味道，还残留在她的衣服上。
“白灵今天会来吗？”白柒想到就问了下。
瑾渊看了她一眼：“你希望她来？”
“不希望。”白柒说，“今天跟踪道君，带着她不方便。”
瑾渊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几下，折成一只纸鹤。
他对着纸鹤吹了口气，纸鹤就飞了起来，朝白灵家的方向飞去。
“这是什么？”白柒问。
“传讯符。”瑾渊说，“告诉她今天别来。”
白柒看着那只远去的纸鹤，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她家在哪？”
“与你去过一次就不会忘。”
白柒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只要与你有关的事，他都记得。
白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人心里踏实。
两人来到北门附近的隐蔽角落，再次蹲下来等。
今天的准备工作比上次充分得多——瑾渊在两人身上各贴了一张改良过的隐踪符，又在周围布了一个小型的屏蔽阵法。
白柒蹲在那里，感觉自己和周围的石头、树木融为了一体，连呼吸声都被屏蔽了。
“这符真厉害。”她小声说。
“嗯。”
“这次不会被发现了吧？”
瑾渊沉默了一秒：“理论上不会。”
白柒看着他：“理论上？”
“道境中期的感知范围，我没有亲身体验过。”瑾渊面无表情，“所以只是理论。”
白柒觉得这个答案很诚实，但也很让人不安。
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城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柒蹲得腿又麻了，这次她学乖了，提前在脚下垫了一块软垫——瑾渊准备的。
她看了一眼瑾渊，他蹲在那里，稳得像一块石头，呼吸均匀，眼神专注。
“你不累吗？”她问。
“不累。”
“你闭关三百年，是怎么做到的？”
“打坐。”
“一动不动？”
“嗯。”
白柒想象他坐在石殿里，三百年不动，身上恐怕都要落灰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瑾渊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瑾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北门开了。
道君从门内走出，依然是金色长袍，长发束起，面容威严。
但他的步伐比上次更急，衣袍下的伤口似乎又多了几道。
道君飞出北门，朝虚空深处飞去。
瑾渊等了一会儿，然后拉起白柒，两人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跟在道君后面，而是沿着他留下的灵力轨迹飞行。
改良过的隐踪符精准地锁定了那道轨迹，即使道君飞得再快，他们也不会跟丢。
白柒发现，瑾渊的飞行速度比上次慢了很多。
不是他飞不快，而是他在刻意控制，让自己的灵力波动和周围的虚空融为一体。
隐踪符的效果很好，他们的气息完全被屏蔽了，连白柒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个符能持续多久？”她小声问。
“六个时辰。”
“够用吗？”
“够。道君来回最多四个时辰。”
白柒放心了。
两人飞了很久，穿过了天界的外围防线，进入了虚空深处。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芒，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飘过的混沌雾气。
白柒的双手又开始隐隐发光——虚空钥匙的共鸣。
她握紧拳头，把光芒压下去。
“还能坚持吗？”瑾渊问。
“能。”
道君的身影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飞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白柒注意到，他每飞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
隐踪符的效果似乎很好，他什么都没发现。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白柒小声说。
话音刚落，道君突然停下了。
白柒的心跳漏了一拍。
道君站在虚空中，缓缓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出来。”道君的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传得很远。
白柒僵住了。
瑾渊也僵住了。
两人僵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希望隐踪符还能撑住。
道君看着他们的方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直直地朝他们飞来。
瑾渊拉着白柒侧身躲过，那道光芒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在虚空中炸开。
隐踪符失效了。
白柒感觉自己的气息像被剥光了一样，暴露在道君的感知中。
“出来。”道君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冷。
白柒叹了口气，站起来。
瑾渊也跟着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道君看到瑾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瑾渊，落在白柒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白柒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认识她又不认识她的表情。
“你是谁？”道君问。
白柒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现在说。
她低下头，做出一个恭敬的姿态：“回禀道君，小女子是一名散修，修行过祭祀祈祷之术。近日感应到上天授意，说天界将有变故，特来探查。”
道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柒继续说：“小女子没有恶意。只是想找到问题的根源，阻止灾难发生。”
道君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白柒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白柒手心都出汗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叫什么？”
“白柒。”
道君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好像触动了他什么。
白柒——他未出生的女儿，他给她取的名字就叫白柒。
但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不可能是他的女儿。
所以是同名？
“你从哪里来？”他问。
“隐世之地。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你师从何人？”
“没有师尊。自学的。”
道君又沉默了。
他看着白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好感？白柒不确定。
但道君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走吧。”道君终于说。
白柒愣了一下：“您不抓我？”
“你说了，你没有恶意。”道君转身，“我相信你。”
他飞走了，金色的光芒消失在虚空中。
白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相信她。
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跟踪他，偷窥他，他说相信她。
是因为她叫白柒？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走吧。”瑾渊拉起她，“他走远了。”
两人往回飞。
白柒的腿又麻了，飞得歪歪扭扭。
瑾渊拉住她的手腕，这次没有松手。
“他为什么放我们走？”白柒问。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追究？”
“不知道。”
“他说他相信我。他为什么相信我？”
瑾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潜意识里他信任你。”
白柒看着他。
瑾渊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的星海。
“你是他女儿。”他说，“虽然他还没见过你，但他的灵魂认识你。”
白柒沉默了。
两人回到天界时，天已经快亮了。
白柒打着哈欠走进宫殿，正准备回房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门开着。
她记得走的时候关了门。
“瑾渊。”她低声说。
瑾渊走过来，看了一眼门，脸色沉了下来。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白柒跟在他后面。
房间被人翻过。
抽屉被拉开，衣柜被打开，床上的被褥也被掀开过。
翻动的人手法很专业，东西没有乱，但白柒注意到，她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枚玉佩——瑾渊给她的那枚——被人动过了。
玉佩还在，但位置偏移了一点点。
“有人来过。”瑾渊说。
白柒蹲下来，检查地面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灵力残留，来人很小心。
“是玄苍。”她说。
瑾渊看着她：“你确定？”
“除了他，还有谁会翻我的东西？”
瑾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找他。”
“别。”白柒拉住他，“你找他也没用。他没有恶意，只是在查我的底细。”
“他翻你的东西。”
“他是天界的治安官，职责所在。”
瑾渊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满。
白柒忍不住笑了：“你是在替我生气？”
瑾渊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房间。
白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玄苍站在道君殿内，向道君汇报。
“查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收获。”他说，“那个女人叫白柒，自称散修，真境初期。天界近万年的记录里没有她。她像凭空出现的。”
道君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对天界有敌意吗？”他问。
玄苍想了想：“目前没有。她和瑾渊上神走得很近，和一个叫白灵的小女孩也很亲近。每天除了去藏书阁，就是在星海边散步。没有其他可疑行为。”
道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继续观察。”
“是。”玄苍顿了顿，“道君，您昨天见了她？”
道君点头。
“您觉得她是什么人？”
道君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星海，眼中有一种玄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威严，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在看女儿的表情。
“她是个好孩子。”道君说。
玄苍愣了一下。
好孩子？道君从来没有这样评价过任何人。
他没有再问，行礼退下。
走出大殿，玄苍看到白柒正站在星海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白灵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指着书上的图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白柒低头听，嘴角带着笑。
玄苍看着这一幕，想起道君说的话——“她是个好孩子。”
他转身走了。
而此刻，白柒还不知道，苍玄对她的怀疑降低了许多。她正蹲在星海边，给白灵讲画册上的故事。白灵听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这只鸟好漂亮！它叫什么？”
“那是青鸾，上古神鸟。”
“它能飞多远？”
“能飞到星海的尽头。”
“好厉害！”白灵拍手，“姐姐，你能飞那么远吗？”
白柒想了想：“能。但飞到了也没东西看。”
“为什么？”
“因为星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白灵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她靠在白柒怀里，打了个哈欠。
白柒抱着她，看着远处的星海。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道君昨天看她的眼神，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眼神。
他认识她。
虽然还没见过她，但他的灵魂认识她。
“姐姐。”白灵迷迷糊糊地叫她。
“嗯。”
“你喜欢姐夫吗？”
白柒愣了一下：“什么？”
“姐夫说你喜欢他。”白灵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他说的时候，耳朵好红。”
白柒沉默了一秒。
瑾渊跟白灵说这个？
她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不点，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跟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说这些？
远处的宫殿里，瑾渊正在喝茶。
他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念叨他。
风评被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