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竹林边上,手里的图纸摊开在膝盖上。晨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纸面的主展厅效果图上。他用铅笔指着建筑投影区,对林晓棠说:“这块地不能占。 ”
林晓棠正低头写备注,钢笔停了一下。她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区域正是三号试验田的缓冲带,土壤标记为深红色,代表酸性残留未清。
“监测仪的采光也会被拦住。”她说。
陈默没说话,把图纸往身边挪了挪。风一吹。纸角掀起,他用手压住。林晓棠翻开下一页,准备画调整方案,笔尖刚落下,就听见“嗤”一声,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两人同时愣住。
裂痕横穿主展厅结构图,正好露出下面一层早先画的草图——那是碳汇分布热力图,蓝绿相问的区块标着竹林固碳能力等级。林晓棠的手指按在裂口边缘,没动。
陈默盯着那道破口,忽然开口:“这图太虚了。”
林晓棠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楚。“咱们要的不是展馆,是课堂。”
林晓棠点头。“建碳汇科普园。”
话音落下的时候,无人机的提示音从手机里响起。陈默拿起设备,屏幕亮起实时画面:宏达公厂的厂区内部,几个工人围着一段地下管道,切割机火花四溅。
“他们在拆东西。”林晓棠凑近看。
陈默放大画面。管道已经断开两处,锈迹斑斑的金属截面裸露在外。红外成像显示管壁内侧温度异常,残留物呈现暗红色,和前期检测到的强酸反应特征一致。
“这不是排污管是什么?”他说。
林晓棠打开历史影像记录,调出三个月前的航拍图 。同一位置的地表没有任何施工痕迹,环评备案图纸里也未标注该管线。她把对比图并列截图,打开时间戳,准备上传区块链存证。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李秀梅骑着车冲进林子,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手里举着手机。
“直播接上了!”她喘着气,“平台推流正常,评论已经开始刷了。”
她挤到两人中间,把镜头转向无人机画面。“我刚问了环保局的朋友,这种隐蔽排放,一旦查实,属于重大违法。他们现在拆,肯定是拍证据留下来。”
陈默把设备递给她。李秀梅接过,手指快速操作,把实时画面导入直播信号。
“走,我去现场。”她说。
林晓棠拉住她袖子:“别硬闯,门口有保安。”
“我不进门。”李秀梅笑了笑 ,“我在外面问就行。”
她翻身上车,电动车后座绑着麦克风支架。车子沿着村道疾驰而去,陈默和林晓棠留在原地,继续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李秀梅十分钟就到了工厂门口。他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支起手机架,按下直播开启键。屏幕上方很快跳出观看人数:五百、一千、三千……弹幕开始滚动。
“你们厂昨天还在说合规生产,今天怎么就开始拆管道了?”她对着镜头说,“我们青山村的水,是不是你们排的?”
工厂铁门紧闭。过了几分钟,一名穿西装的男子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额头上有汗。
“这位记者同志,你误会了。”他站得远远的,“我们在进行例行设备检修,所有流程都符合环保标准。”
“检修会坼地下的暗管? ”李秀梅往前一步,“还是用切割机一点一点锯开?你们修设备,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人进去看?”
男子擦了把汗,没回答。
“你们一直遵守环保法规?”她声音抬高,“那为什么我们村的水三年来一直是酸?为什么竹林大片枯死,为什么村民体检报告里重金属超标?”
弹幕瞬间炸开。
〔笑死,这人脸都白了〕
〔说是检修,谁信〕
〔拍清楚点,我要转发〕
西装男子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夹抖了一下。“我们……一直积极配合监管……”
“那你现在配合直播检查吗?”李秀梅把话筒往前一递,“打开大门,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在修什么。”
男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身后铁门突然关上,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
李秀梅没再追问。她转回镜头,面对观众:“大家看到了,他们不敢让第三方进入。这些管道,昨晚还埋在地下,今天急着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知道,证据留不得。”
她把无人机画面切进直播,锈蚀的管道残件堆在地上,切割口清晰可见。
“这是偷拍的证据。”她说,“但他们现在想毁掉它。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
陈默关掉直播页面,看向林晓棠。她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字迹很密。她看了眼图纸,那道裂口还在,横贯整个展览馆设计。
“科普园怎么建?”他问。
“分三块。”林晓棠抬头,“第一块是数据展示区,把我们的监测系统做成互动模型,谁都能看懂;第二块是污染对比区,放真实的土壤和竹苗样本,一边是健康的一边是受污染的;第三块是修复体验区,让人亲手做简易过滤装置,试试能不能净化脏水。”
陈默点头。“场地就用原本的规划区,但避开实验田。”
“对。太阳能灯线路也要重新布,不能影响检测仪。 ”
陈默拿出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几条:**1.划定新区域2.拆解模块化结构3.设计参观动线4.招募村民讲解员**
“得让每个人都能参与。”他说。
林晓棠把钢笔帽扣上,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伸手拿起图纸,轻轻撕开那道裂口,从主展厅部分一直撕到边缘。
纸片飘落在地上。
“旧的不用留了。”她说。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远处传来无人机返航的嗡鸣声。设备降落在空地上, 机臂收拢,摄像头自动关闭。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林晓棠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好,夹在腋下。
“我去村委会通知开会。 ”她说。
“我先去竹林边上打桩。”陈默说。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阳光比早上强了些,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陈默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根木桩,插进地里,用锤子敲实。
林晓棠站在旁边,掏出钢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个草图。她画得很快,线条简单:一条小路穿过竹林 ,两侧是低矮的展台,有人在看数据屏,有人在动手操作。
她画完,翻过本子,背面写着一行字:**让所有人看得见,摸得着。**
陈默打好第三根桩,直起腰。他看见村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李秀梅骑着电动车来了,车速很快。
她停在俩人面前,脸上有汗,但眼晴亮着。
“视频上热搜了。”她说,“标题是‘宏达拆管现场’,播放量两百多万。”
她把手机递过来。画面里,西装男子抹汗的画面被截成动图,配上文字:**“一直合规”**。评论区全是质问。
“还有三个媒体私信我,想跟进报道。”她说。
陈默没接手机。她看着远处的竹林,点了点头。
“他们怕了。”林晓棠说。
“怕有用吗?”李秀梅冷笑,“他们毁证据,我们就有新证据。他们闭门,我们就直播。他们说假话,我们就放真画面。”
她把手机收起来,翻身下车。“我现在就回去剪片子,做个系列。第一集叫《谁在偷拍青山水》。”
陈默从工具袋里拿出刻刀,在新打的木桩上刻上编号。刀刃切入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晓棠打开笔记本,看到新的一页。她写下:**科普园课程计划第一课: 水从哪里变脏**。
李秀梅跨上电动车,发动引擎。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她问。
陈默停下刻刀,抬头。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