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东坡巡线组的喊声:“水库小路有车辙印,刚过去的。”
陈默抓起桌上的防水袋,把笔记本和监测数据塞进去。外面雨已经下得密不透风,他没多想,披上那件褪色牛仔外套就冲了出去。
雨水砸在脸上生疼。山路泥泞,脚踩下去会陷进半截鞋。他低着头往前赶,外套紧紧贴在身上,怀里抱着文件,一步不敢慢。
“咱们村的水,不能脏在这儿。”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三遍。
刚拐过竹林弯道,一辆破摩托从斜坡上冲下来,车轮打滑,差点翻进沟里。李二狗一把扶住车把,摘下湿透的头盔,冲他大吼:“陈默!我看见三辆翻斗车往水库去了,装的全是混凝土渣!”
陈默站住脚。
“我带路!”李二狗调转车头,油门一拧,泥水飞溅。
陈默紧跟着跑起来。摩托车在前头开路,颠簸得厉害,但他咬牙跟上。雨太大,视线模糊,只能盯着前方那点移动的影子。
翻斗车的声音是从水库北口传来的。引擎轰鸣,夹杂着金属摩擦声,像是要强行卸货。
陈默抓起对讲机:“铁柱,水库有人倒垃圾,带上人拦住 !”
不到十分钟,赵铁柱带着三十个汉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扛着竹竿,全都淋得透湿。他们一句话没说,在水库入口排成一排,肩并着肩,拦在车前。
第一辆翻斗车司机按喇叭,声音刺耳。见没人让开,他又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前顶。
张婶站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还是没退。
“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她喊了一声。
后面的人跟着应声:“不让!”
车子终于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骂骂咧咧:“你们干什么?这是县里批的绿化工程!”
没人回应,。雨越下越大,人墙一动不动。
这时,王德发拄着拐杖走来。他头发全白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没说话, 先掏出算盘,手指拨了几下。
“按《环保法》第42条,”他抬头看着司机,“非法倾倒建筑垃圾,每车罚款不低于五万。
他顿了顿,又说,“三辆车,十五万起步。”
周围村道都听着。
“这笔钱,够咱们村修三年路了。”王德发把算盘收进怀里 ,眼神沉稳。
司机脸色变了
林晓棠这时候也到了。他背着一个银色箱子,是便携式光谱仪。赵铁柱和两个年轻后生帮他架好设备。她从翻斗车缝隙里取了样品,放进检测口。
屏幕亮起,数字亮起。
几秒后,警报响起。
“汞含量超标二十倍。”林晓棠把屏幕转向司机,“你们运的是工业废料,不是绿比土。 ”
司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林晓棠举着仪器往前走了一步:“数据已经同步上传,县环保局、市监察平台都能看到。”
司机没再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陈默走到车头前,打开防水袋,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上次运输抑制剂的车牌记录,”他说,“也是这三辆车。”
司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们以为换个名头就能混过去?”陈默把文件拍在车盖上,“园林绿化土?连包装袋都没换。”
远处传来警笛声。
赵铁柱看了眼天,对身边人说: “去把拦路的竹桩搬过来,围住车轮,别让他们趁乱跑了。”
几个汉子应声而去。
李二狗靠在摩托边,手里还攥着头盔。他盯着那三辆车,忽然开口:“调度室日志里还有备份路线,他们本来打算半夜从南坡进来 ,被我删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
“我没想立功。”李二狗低头搓了搓左臂,纹身被雨水泡得发白,“我就记得小时候在水库摸鱼,水是甜的。”
没人接话。
雨还在下。
王德发坐在临时搭的雨棚下,重新打开算盘。他一边念数字,一边往本子上记:“运输车辆三台,每台载重十二吨,废料成分以混凝土碎块为主,掺杂石膏和重金属残渣……按市场清运价核算,赔偿基数为十四万八千元。 “
他写完,抬头对旁边年轻人说: “抄一份,等执法队来了交上去。”
林晓棠完成了第三次采样。她把最后一个样本管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雨水顺着她的马尾流下来,摘在仪器按键上。
“所有数据都存好了。”她说。
陈默站在堤岸边缘,望着水库水面。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白雾。
他对讲机响了。
“东坡巡线组报告,南坡发现一辆皮卡,停在废弃砂场,车上有人车烟。”
陈默按下通话键:“盯住,别靠近,等执法队过来再行动。”
他刚放下对讲机,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翻斗车底盘拆不的铭牌。
“这牌子是假的。”他说,“原厂编号被磨掉了,新刻的码对不上型号。”
陈默接过铭牌看了看,放进防水袋。
“源头还没断。”他说。
林晓棠走过来,声音很轻:“他们不会只做一次。”
“我知道。”陈默点头,“所以咱们也不能只守一次。”
雨势稍缓。
执法队的车灯出现在山路上。
王德发拄着拐站起来,把算盘挂在脖子上。他走到第一辆翻斗车前,伸手拍了拍车厢。
“等罚单下来,我要亲自核账。”他说。
村民开始收拾工具。有人把竹竿绑成简易围栏,有人用石灰粉在地上画警戒线。
李二狗发动摩托,没走。
“我留下。”他说,“万一他们回头报复。”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晓棠打开光谱仪最后一次检测。她蹲在车轮边,从泥里抠出一点残留物,放进取样槽。
屏幕闪了一下。
数字跳出来。
她皱眉。
“不对。”他低声说。
赵铁柱蹲下来:“怎么了?”
“这个样本……”她指着屏幕,“络含量比刚才多了三倍。”
陈默立刻走过来。
“同一辆车?”他问。
“同一个取样点。”林晓棠抬头,“但数据不一样。”
她把前后两次结果并列显示,前后不到两小时,污染物浓度明显上升。
“他们在车上装了释放装置。”陈默说,“不是一次性倾倒,是持续漏。”
赵铁柱一拳砸在地上:“难怪敢停在这儿!等着慢慢渗。
陈默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立即封锁车辆底盘区域,找有没有暗挌或者管道!”
十几个村民立刻围上去,用手电照车底。
林晓棠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操作。
突然,她抬头:“温度升高了。”
“什么温度?”
“车底下放泥土,三分钟内升了六度。 ”
她迅速调整光谱仪模式,切换到热成像。
屏幕上出现一条红色曲线,从车底延伸至地面。
“有管子埋进土里了。”她说,“正在往地下排。”
陈默冲到车尾,蹲下查看。泥水混着碎石,看不清结构。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根软管,正微微振动。
“切断它。”他说。
赵铁柱抽出腰间的扳手, 脆进泥里,顺着管子找到连接口。
咔的一声,他拧开接头。
一股灰绿色液体喷了出来,溅到他工装裤上。
他顾不上擦,把管子拔出来,扔到一边。
“堵住了。”他说。
林晓棠看屏幕:“温度停止上升,污染源中断。”
陈默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执法队的车已经开到近前。
一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下车登记情况。王德发走过去,递上他的损失清单。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段被拔下来的软管 。
林晓棠走过来,声音很轻:“他们学会了隐蔽排放。”
“下次会更狠。”陈默说。
赵铁柱把扳手收回腰间,抬头看天。
雨又开始变大。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水库边那三十个站着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