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走后,村委会的灯还亮着。陈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那张被塞进去的纸条,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天刚亮,村里广播就响了 。通知大家上午十点到新竹林集合,参加生态贷第一批地块的认领仪式。
林晓棠早早到了竹林。她手里拿着一叠红布条,每一条都栽得整齐,角上用针线缝了小环,方便系在竹条上。她蹲在地上,把笔和登记本铺开,旁边放着一摞村民报名表。
赵铁柱带着施工队的人来了,他们昨夜连夜赶工,把通往竹林的小路重新铺了碎石。他肩上扛着工具包,走到林晓棠面前,把鲁班尺从包里拿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好了?”
“差不多。”林晓棠点头,“名单上有三十个人确认到场。”
赵铁柱嗯了一声,弯腰把鲁班尺插进土里。尺身稳稳立住,他眯着眼 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角度。“北纬30度,正对晨光。这片竹子将来长得齐。 ”
林晓棠记下坐标,起身去迎第一批来的村民。
张婶是第一个到的。她挎了个蓝布包,走路比平时快。看见林晓棠,她把手塞进包里,掏出 一只玉镯。
玉镯是青白色的,摸起来温润。她放在掌看了几秒,递过去:“这镯子换十盏太阳能灯。”
林晓棠愣了一下:“你真愿意?”
“咋不愿意。”张婶声音响亮,“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晚上黑灯瞎火的,谁敢往山里走?灯亮了,人心里也亮。”
林晓棠接过镯子,登记好编号,放进随身带的木盒里。张婶没走,站在边上帮其他村民发许愿牌。
陈默来的时候, 人已经到了大半。他穿着那件旧牛仔外套,袖口沾着泥点。看见张婶站出来带头,他走过去说了句: “谢谢你。”
张婶摆手:“别谢我。我是信你这一回。要是最后竹了没活,灯也没亮,我可饶不了你 。”
周围人笑起来
陈默也笑了下,然后抬头扫了一圈人群。”他说,“今天不是开会,也不是签合同。咱们就是来办件事——把心里的愿望, 挂在竹子上。”
他从林晓棠手里接过一张红布条,拿起笔写:“给她留片蓝天”。
写完,他走到最近的一株竹苗旁,弯腰把布条系在枝头。风吹过来,布条轻轻晃动。
有人跟着动了。
一个中年男人低头写了“愿妈少咳两声,”系上去时手有点抖。他母亲去年查出肺病,说是早年烧柴烟熏的。
另一个年轻人写的是:“盼儿考上大学”。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眼睛湿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写,开始洗。红布条一个个挂上去,密密麻麻地挂在新竹之间。
赵铁柱一直守在鲁班尺边上。每有人种下一棵新竹,他就过去看一眼尺子,确保位置没错。他不说话,但动作很稳。
林晓棠拿着本子来回走,记录每个人的名字和愿望。她发现好几条写着“原孩子将来不用逃开象乡”。
她停下笔,抬头看那些红布条。风一吹,全都飘起来 ,像一群停不住的鸟。
陈默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些话以前没人敢说。”
“现在敢了。”陈默看着远处,“因为有人开始信了。”
林晓棠点点头,继续写字。
太阳升到头顶时,三百多块许愿牌已经全部挂完。整片竹林都被染成了红色,远远望去,像是地上燃起了一片火。
陈默拿出无人机,打开遥控器 。机器嗡的一声升空,朝着竹林上方飞去。
镜头俯拍下去,绿色的竹海翻涌,点点红光散落其间,随着风轻轻摆动。画面实时传回地面屏幕,围在一旁的村民全看呆了。
“这是……咱们?”有人问。
“是。”陈默指着屏幕,“每一盏灯,每一块牌,每一棵树,都在这儿。”
“真好看。”张婶喃喃地说:“原来咱们做的事,也能这么好看。”
赵铁柱咧嘴笑了。他拨起鲁班尺,拍掉土,收进工具包。然后蹲下检查最后一株竹苗的根部,用手压实周围的泥土。
林晓棠翻着笔记本,突然抬头: “陈默。”
“怎么?”
“有三户人家没现金,但愿意用劳力入股。一个是修桥的匠人,一个是养蜂的,还有一个会编竹筐。”
“算进去。”陈默说,“手艺也是资产。”
“那……会计那边能认吗?”
“王德发早上打过电话,说只要记录清楚,折算标准公开,他就入账。”
林晓棠松了口气,把名字补上。
这时无人机降了下来,陈默取出存储卡,插进笔记本电脑。画面定格在最高空的那一帧:绿浪起伏,红点如星。
他截了图,保存文件名为“青山村第一片希望林”。
张婶和其他几个村民围过来,指着屏幕问能不能打印一张带走。陈默说可以,回头让村委会统一做展板。
赵铁柱背起包准备走:“我去看看后山那片坡地,下午还能再栽五十棵。”
“需要人手叫我。”林晓棠说。
“行。”赵铁柱应了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铁柱施工队这次免了两千块材料费,算生态股,记得登记。 ”
林晓棠赶紧记下。
人陆陆续续散了。有的回家吃饭,有的顺路巡林。张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竹林,自言自语:“亮堂些好,夜里不怕黑。 ”
陈默和林晓棠留在原地收拾东西。笔记本、登记表、 木盒、工具,一样样收进背包。
林晓棠拉上拉链,忽然说:“你说,十年后这些人还会记得今天吗?”
“会。”陈默抬头看天,“只要竹子活着,他们就会记得。”
林晓棠没在说话,只是把背包背好。
陈默拿起手机,拨通县环保局的号码:“您好,我是青山村陈默。我们第一批碳汇地块已完成种植,附带群众认养信息,现在提交备案。”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次不是数据,是三百多人亲手挂上去的愿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材料收到后我们会尽快审核。 ”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晓棠:“下一步是监测系统接入,还有太阳能灯安装。 ”
“我已经联系厂家了,货下周到。”
“好。”陈默点头,“等灯亮起来,晚上再组织一次夜巡,让大家看看光是什么样子。”
林晓棠笑了笑:“你越来越像村长了。”
“我不是村长。”陈默背上包,“我只是一个签字的人。”
两人并肩往村委会走。阳光照在身后,竹林里的红布条还在飘。
走到半路,林晓棠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是实验室的自动整报系统发来的消息。
“土壤ph值异常波动”
她立刻停下脚步:“后山竹苗用的是新土,如果酸碱失衡, 半个月后就会枯根。”
陈默马上转身:“叫赵铁柱带上工具,我们先去取样。”
林晓棠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翻记录本:“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
陈默没回答。他加快脚步,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林晓棠追上去,手里的本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脚下的土变得松软,前 方一棵刚种下的竹苗叶子发黄,边缘卷曲。
陈默蹲下,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林晓棠掏出检测管,掰断试剂,滴进土样。
液体缓缓变色。
由透明转为淡红,再变成深紫。
她盯着 颜色变化,声音低了下来:“这不是自然变异。”
陈默伸手接过检测管,盯着那片紫色。
他的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远处,赵铁柱扛着锄头正往这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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