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李二狗蹲在玉米地边沿,身子压得很低,头顶的穗子遮住他的脸。他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五万块到账,化肥撒进陈默实验田,明早前完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远处山坡上传来人声,是赵铁柱领着一队村民在种竹。他们喊着号子:“一、二、种!”声音整齐有力,顺着风一阵阵传过来。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
李二狗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咋天骑摩托时蹭上的机油。他想起早上路过村口时,看着几个孩子围着一块红牌看,大声念: “给娃留片蓝天”。旁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嘴里喃咕着什么,然后慢慢走开了。
他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手机还在亮着, 转账记录显示,对方已经打了两万定金过来。只要他回复“收到”,剩下的三万就会到账。这笔钱够他还清赌债,也能换辆新车,说不定还能去镇上租个门面, 干点正经买卖。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化肥。
他知道那些白色粉末倒进实验田后会发生什么。土壤会板结,根系腐烂,整片实验田的苗子会在三天内发黄枯死。那是陈默和林晓棠忙了两个月才建起来的核心示范区,一旦毁掉,整个碳汇项目的启动资金都会受影响。
他闭了下眼。
睁开时, 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上。关公像纹在小臂外侧,颜色早就褪得发灰, 轮廓也模糊了。年轻时候觉得这图案威风,能镇住人。 后来打架多了,别人怕的不是他的纹身,而是他的拳头。可这几年村里风气变了,谁也不再拿他当“狠角色”看待。反倒是陈默来了之后,没人提他过去的事,连派出所的民警见他也只是点点头,不再多问。
有一次他在村口小卖部赊烟,老板娘摇头说不卖给他。陈默正好路过,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说:“算我请的。”当时他愣在原地,一句话没说出来。
现在想来,那不是施舍,而是留面子。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旧膜,边角翘了起来。这是宏达集团后勤主管老马给他的专用联络机,不能打电话,不能收发消息。任务完成前必须随身携带,否则定金立刻收回。
远处又传来一声吆喝:“栽稳喽!别让风刮倒了!”有人应和:“这些竹子可是挂着名字的,城里人看着呢!”
李二狗的手指抖了一下 。
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整条手臂。除了纹身,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最明显的一条横在肘弯处,是三年前帮表哥拦工程车时被铁皮划的。那时候他还觉得,能为关系户出头是种本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记得昨夜塞给赵铁柱的那张纸条。写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怕被人发现,又怕发不出去。最后趁着天黑骑摩托车绕到后山,把纸条塞进赵铁柱家院墙的砖缝里。他不知道那串代码有没有用,但他清楚,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往陈默身边靠。
如果这次再动手,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新消息弹出来:“动作快点,别磨蹭 。事成之后另有奖励。”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田埂边那块青石旁。石头常年被雨水冲刷,表面坑洼不平。他举起手机,用力砸下去。
“啪”的一声,屏幕裂开,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他又砸了一下,第三次,直到整块屏完全黑掉,边框都变形了。
她喘着气,站在原地不动。
脚步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壳。他低头看着,一脚踩上去,用力碾了几下。零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开。
月光这时候照了过来,落在他手臂上。纹身在夜里显得更暗。关公的脸歪斜着,像在冷笑。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袖子,把那一片遮住了。
远处的号子声还在继续。
“一、二、种!”
“一、二、种!”
有人开始晿起了老调子,节奏缓慢,像是小时候哄孩子睡觉的歌谣。歌词听不清,但调子熟悉 ,说的是祖辈开荒的事。
李二狗转过身,背对着玉米地往村后走。他的脚步很轻,没有踩断一根秸秆。走到林子边缘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青石静静躺在田埂上,碎片散了一地。有半截电路板闪了一下光,佷快熄灭。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前几天偷偷抄下来的运输日程表,写着宏达车队每周三次进出村的路线路线。他本打算交给陈默,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荒草地,来到一处废弃的猪圈前。墙角有个破瓦罐,他蹲下,掀开盖子,把口袋里的纸条塞进去,再重新盖好。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了下来。
夜风变凉了。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挡了一下,又露出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时,曾带他来这片地里捉蚂蚱。那时田里长的也是玉米,高过人头。父亲说,“庄稼认主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粮。”
他已经佷多年没想过这句话。
远处的歌声停了,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杂乱地往村子方向移动,夹杂着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喊赵铁柱的名字,问他明天几点开工。赵铁柱大声回应:“早点来,太阳出来就得开工!”
李二狗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没有回家,而是朝着村卫生所方向走去。他知道陈默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
走到卫生所外墙时,他停住。窗户亮起灯, 里面人影晃动。他不敢靠近, 就在巷口的水泥墩上坐下, 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燃一支。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屋里传出咳嗽声,很沉, 断断续续。那人病成这样,还在撑着不肯躺下,就为多看一眼村里的变化。
他吸了一口烟,喉咙发苦。
这时,窗子开了条缝, 陈默探出头来,朝外面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李二狗立刻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
陈默没发现他。关窗前,他抬手扶了扶额头,没发现他,像是累了。
李二狗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手指一点点收紧,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墩上。
他站起身,往回走。
经过村委会门口时,他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关于成立村级生态监督小组的初步方案》。下面列着几项职责,第一项写着“监督碳汇项目资金使用情况 ”。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钻进旁边的小路。
夜更深了。村道上只剩下一盏 路灯亮着,灯罩裂了条缝,光线偏斜,照不到地面。
李二狗走到自家院子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径直走向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后,里面除了几张旧票证 ,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
他拿出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辣意从喉咙烧到胸口,他没咽下去,而是含着,仰头望向屋顶的裂缝。月光从那里漏出来,照在墙上一道旧划痕上——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用刀刻下的名字。
他慢慢把酒咽了下去。
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实验田的事,我不会做。”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铁盒,重新推回床底。
他坐在床沿,脱了鞋,却没躺下。
窗外,风又起来了。








